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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几秒,解予安耐着性子,平静地应了一声。 “那后来怎么去了欧洲打仗?” “研习军事。” “哦,相当于保研了是吧?” 纪轻舟给他的回答做了自我理解,旋即又问:“那你是怎么受的伤?被炮弹炸了?” 解予安没有回答,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些画面。 一些…… 堆积扭曲的肢体、破碎西瓜般的头颅、粘稠的血与肉、肮脏拥挤的担架、空洞无光的眼珠…… 没等到回应,纪轻舟当他是不愿回忆痛苦过往,就另起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家人为什么叫你元元?” “是不是因为‘予安’这两个字,念得快像‘yuan’? “解予安,予安,元?” “纪轻舟,”解予安嗓音里压着不耐,“你若实在闲得慌,就去找门口的警卫换个班。” “你困了吗?对不起,我以为你睡了一下午,这会儿会睡不着呢。” 纪轻舟真情实意地道歉,说的话却像是在调侃他跟头猪似的睡个不停。 解予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言语。 房间内的空气当即恢复了静谧。 新婚燕尔,娇妻在侧,老公却睡得像头死猪。 纪轻舟看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莫名闪过了这个念头。 随即他颇感寂寞地躺平身体,睁大眼漫然地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直到盯得眼睛泛酸,才又闭上眼,尝试入睡。
第6章 时装店 柜上的机械座钟刚过八点时,解予安被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吵醒。 意识在灰蒙中缓缓恢复,背景音般的漱口声和水流声逐渐变得清晰,脑子转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刚过门的“妻子”在洗漱。 微微掀开眼皮,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分不清白天或黑夜。 唯有后脑至耳根部位持续的神经性疼痛提醒着他,当前不是在梦里。 盥洗室传来了脚步的声音,解予安撑着胳膊,准备坐起,却陡地发现自己左掌乃至胳膊肘的位置都陷在了一片柔软被褥之中。 解予安愣了下,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 “醒了?” 梳洗完毕的纪轻舟将被水沾湿的袖口挽起,一出门就看见解予安黑发凌乱地坐在床上,似乎准备起身的样子。 “嗯。”解予安应了声,淡定询问,“几点?” “不迟,八点而已。”纪轻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子透气。 倏然,他唇角一翘,转身看向解予安道: “我说,您的睡相可真够惊人的,一夜摸了我七八次,要不是看你睡得熟,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在性骚扰了。” 听闻此言,解予安才恍然察觉,作为一个浅眠的人,自己昨晚竟然睡得很不错,一次没醒,一个噩梦也没做。 他摸索着拿起枕头边的黑色纱带,缠绕在眼睛上,面不改色道:“等会让阿佑收拾一间空房出来,你搬过去。” “这就不必了,搬过去老太太也会叫我搬回来,何必折腾。” 纪轻舟扁了扁嘴,解予安平静的反应令他觉得很没劲。 思索了几秒,他忽的灵光一闪,提议:“要不这样,为了保证我们彼此的睡眠质量,干脆定个规矩。你超一次界限,给我一块钱,我也一样。怎么样,赌吗?” “这是我的床。”解予安试图让他认清事实。 “两天前是你的床,现在可未必。”纪轻舟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床沿坐下:“我们的关系闹上法庭去,别说你的床了,财产都得分我一半。” “我们的婚姻受哪条法律保护?” “所以你就能赖账了?堂堂解家少爷,前上校长官,如此不负责任?” 解予安沉默下来,静默了足足十秒钟。 就在纪轻舟觉得无趣,打算放弃这个话题的时候,解予安突然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木匣。 那木匣未上锁,他直接掀开盖子,点数了八个银圆,放到了铺着厚床褥的那一半床上,意思是愿赌服输。 “真给啊?”纪轻舟见状有点惊讶。 其实他只是想借机嘲讽下某人百变的睡姿而已,没想真能从他口袋里掏出钱来。 但既然对方给都给了,纪轻舟也就当是精神补偿收了过来,并送上一句奉承:“解少豪爽!” 尽管不是很了解民国的钱币制度,纪轻舟却也知晓,此时的银圆购买力是很强的,故而对解予安的这句奉承说得也是真心实意。 解予安不予理会,将匣子放回了原处,好似完全不担心小金库的暴露。 收了钱,纪轻舟再看向解予安时,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恶了。 果然,大方是男人最好的保护色。 随即,他颇感好奇地拿起一枚银圆举到眼前瞧了瞧,发现它的正面是一只衔蛇的飞鹰,猜想这应当是此时较为流通的墨西哥鹰洋。 八块大洋,这可是他在民国拿到的第一笔钱,得好好收着。 万一明天他就因为得罪解少太狠,被赶了出去,这可就是他的救命钱了。 纪轻舟将八个银圆仔仔细细地放进了斜挎包的夹层里,待解予安洗漱完毕,便发挥自己的导盲职责,带对方去衣帽间挑选衣服。 兴许是因为中式服装的包容度强,对尺寸要求不高,解家给解予安新做的衣服皆为长袍、马褂这些,且颜色大多素净,少有亮色或绲边。 纪轻舟认真挑选了一会儿,最后从折叠的诸多衣物中,选择了一件艾绿的暗纹长衫,再搭配一件鷃蓝软缎坎肩,作为清晨的外套。 里面则是一条薄丝绸的白色系带长裤。 大概是确定他不敢在这方面耍什么花招,在纪轻舟递给他衣服时,解予安什么也没问,直接接过衣服,关上内隔间的门更换。 待解予安穿着完毕出来,纪轻舟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肩线和领口,旋即后退一步,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几遍,面露微笑满意地点了下头。 谁能想到呢? 前日他只是站在邱文信故居的老照片前暗自惋惜了一下,转眼这个模特就站在他的面前任他打扮了! 这说明什么? 别随便对老天爷许愿,保不齐他老人家会以怎样扭曲的方式完成你的愿望! 纪轻舟暗暗感叹着,转身走出门道:“走吧,去吃早饭。” · 饭后,纪轻舟按计划同沈南绮一道出门,去服装店量体裁衣。 今日乘坐的是一辆美国进口的雪佛兰小轿车。 上车后,沈南绮摘下帽子,一面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按了按鬓角的头发,一面侧过头,对纪轻舟的着装发出了点评。 “你今日穿得还可以,蛮时髦的,虽然有点不够正式。” 由于昨日被批评太过,纪轻舟今日稍微打理了下,穿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衣和深灰色垂感休闲西裤。 衬衣的版型宽大,尽管他将领口纽扣全部扣上,又打了条灰黑斜纹的细长领带,看起来依旧松松垮垮,不像个正经人。 没办法,行李箱里的衣服大都过于休闲,他实在没什么可搭配的,今日所穿的已经是唯二能在这个时代穿出门的了。 至于纪云倾留下的衣服,那皱皱巴巴的粗布长衫,他连试都不想试。 “论时髦我可比不上您,方才在餐厅遇见您时,真叫我眼前一亮。”纪轻舟半是客套,半是诚恳地回道。 或许是要出门社交的缘故,沈南绮今日特意画了眉毛,擦了口红,穿了套剪裁精良的长袖衬衣与长及脚踝的灰色细格纹A型裙,头上戴了顶深灰色的毛呢钟形帽。 她的衬衣是用雪纺绸制作的,领面贴了白色蕾丝,衣身柔白发亮的质感与她所佩戴的珍珠项链与耳环正合适。 沈女士昨日那身雍容华贵的旗袍马甲还印在他脑海里,今日突然换了身西式打扮,纪轻舟第一眼见到她时,确实有恍惚一阵。 “哪有什么时髦,我这衣服都是两年前做的了,早过时了。” “经典的就是时髦,况且您身材好气质佳,越是式样简单的衣服在您身上越是美丽优雅。” “你倒是会说话。”沈南绮被哄得高兴,笑着说道,“等会儿到了店里,让严师傅给你多做几身。” “严师傅是您约好的裁缝?”纪轻舟表现得饶有兴致。 “他可不仅仅是裁缝,在洋服这块,他是一位艺术家。”沈南绮随口评价,见他好奇,便详细介绍起来。 “你来上海也有段时间了,想必听说过裕祥时装公司,它是上海第一家国人开的西服店,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严师傅就是裕祥的老板。 “严老板如今也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做了三十多年的衣服,在上海裁缝界可谓是出了名的硬手艺,不仅经验丰富,在西服的裁剪制作上更是技艺精湛,连洋人都慕其名声,排着队地找他定衣服……” 裕祥时装公司开在静安寺路上,距离解公馆不远。 纪轻舟感觉自己才上车呢,还没同沈南绮聊上几句话,车就已经开到了服装店的门口。 正如沈南绮所言,裕祥时装店果然气派,临街的店面占了十几间,拥有着醒目的招牌与明净的橱窗。 下车后,司机先他们几步跑去推开嵌着玻璃的咖啡色店门。 在门后铃铛的清脆声响中,纪轻舟跟着沈南绮走进店里。 “诶呀,解太太,您终于来了!” 一进门,柜台的伙计便热情地迎了过来,“老板知道您要过来,特意推了今早的活,在楼上等您呢!来,我带二位上去。” 伙计说着又冲纪轻舟笑了笑,很是客气地在前面带路。 楼梯设在店内西北角,跟着伙计一路穿行的过程中,纪轻舟将店里的环境大致地扫视了一遍,心底暗含惊讶。 这店比他想象中还要阔气,各方面设备齐全,人手也足,可称得上是一个小工厂了。 最外沿街的几间橱窗里挂着最新款的洋装,店内深处则放着数张裁剪台、熨烫台、缝纫机等。 面料也很是齐全,丝绸、麻布、棉布、皮革、毛呢,国产的、进口的,各种材质,各色花纹,五花八门的靠着墙成排而放。 几个师傅带着他们的学徒们,围绕着桌子来回忙碌,这样的服装店简直超出了纪轻舟的想象。 抱着一股复杂的心绪,纪轻舟同沈南绮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的环境同一层差不多,到处都是裁剪台、缝纫机、悬挂的面料和堆叠的裁片。 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纤维,气味有些沉闷。 跟着伙计穿过公共空间,绕过一道六折屏风后,就来到了老板的专属工作区。 “解太太,您来了,好久不见了!” 严老板是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他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外面套着件棕色的围裙,围裙的口袋里放着一些零碎的裁缝工具,乍眼瞧去就是个普通的裁缝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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