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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钺说:“那位发了怒。”底下几个知晓齐圣宗身份的都用‘那位’代称。 “督主也不知怎的脸上开始有些脱皮,开始我们都当是金陵干燥的缘故, 没当回事。”汪钺低声解释原委:“那位看到了,连夜把我们全张罗起来, 训斥了半宿。倒霉催的, 督主身上脱皮,我们哪里看得见,倒来寻我们的晦气。” 巫女解披风的动作微微一顿,想不到凤明运气居然这样好。 蛊母为雌,男子体内阳气充裕, 并不适宜蛊母生存, 她原本以为蛊母的效用仅限于为凤明解毒。 或许因凤明是宦官的缘故,阳气不比寻常男子旺盛, 蛊母反而极喜爱这位宿主的身体,竟催发了全部能量, 再为凤明重塑筋脉血液。 蜕皮是蛊虫进化生长的表现, 自此凤明每蜕一次皮,变会更强盛一分, 他体内曾经的暗伤沉疴也会随着一次次‘进化’而完全修复。 听过巫女解释,凤明问:“还会蜕很多次吗?” 巫女回答:“看蛊母的能量大小。您内力深厚, 次数恐怕不会太少。” “这剑茧都蜕掉了,以后如何握剑?”凤明伸出手, 给巫女看他手上所剩无几的剑茧:“新生出来的皮肤, 太嫩了, 轻轻一碰就是个印子。” 巫女笑道:“这般吹弹可破的肌肤,旁人求都求不来,对您倒成了负担……这皮也只能等时间长些,慢慢养结实了。” 巫女没有说的是,蛊母为万蛊之王,天性使它会朝着更加完美方向进化,所以,凤明不仅会皮肤越发娇嫩,还会变得更美。她直觉这话凤明就不会爱听,左右目前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就不说了吧。 看过脉后,巫女开了方子用于药浴,说泡上三个时辰就就不会在蜕皮了,还嘱咐说人体与蛊虫不同,无法依靠作茧完成进化,下次在有端倪便及时抓药来泡,就不会拖这么多天也不见好了。 “三个时辰,”凤明泡在浴桶中,苦涩的药味儿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都泡烂了。” 齐圣宗挽起凤明的长发,用簪子束在头顶,生涩地帮凤明揉肩。 凤明转过身:“您伺候我,也不怕我折寿。” 许是此处太热,氤氲蒸腾的水汽中,齐圣宗的脸有些红,说的话却风马牛不相及:“我也想听。” 凤明的脸上露出疑惑神色:“听什么?” 齐圣宗喉结滚了滚,轻咳了声,只肯透露一个字:“喘。” 凤明:“……” 三个时辰后,景恒扶着凤明从浴桶里站起来,墨色的药液从凤明瓷白皮肤上滑落。 凤明搓了搓胳膊,说:“果然不蜕皮了。” 可不一会儿,凤明搓过的地方就鼓起两条手指粗的红痕,像是被鞭子抽过一样。 刺辣辣的疼。 * 去岁腊月时一场大雪,婉仪公主着了凉感染风寒,拖拖拉拉二十余天也不见好。 怀王对婉仪公主的病很是重视,几位御医几番诊脉试探,可这病情反反复复,从小年开始时常高热不退,烧的人都说胡话了,脸色苍白,头发也大把脱落,头巾都盖不住,露出头皮来,一副弥留之相。 怀王景沉亲自去看,真心觉得她这是活不长了。 除夕那天,宫里摆宴,婉仪自然是去不成。 御医从大长公主府里归来,进宫给怀王回话,说若拖到开春还不好,那只怕要提前备下了。 怀王大喜过望,看来今年真真是他转运之年,凤明和婉仪两位代表先帝的人物竟都要下去侍奉先帝,还有比这更大快人心之事吗? 都说凤明命不久矣,待婉仪听得凤明死讯,她病情焉能好转? 除夕宴上,玉河公主等几位庶出公主齐齐列席,她们的身份原也不够格同怀王作对,大长公主病倒后,更是对怀王尊重有加,生怕惹出事端,受了牵连。 既然肯识时务,怀王乐得同这几位公主做足表面功夫,出手很是大方,还讲珍贵红宝石头面赏赐了下去。 玉河弯膝行了个万福礼:“多谢怀王殿下赏赐。婉仪长公主最喜红宝石,只是她病的严重,听人说竟是连簪子都再簪不住,怀王的美意,只怕要辜负了。” 怀王也做出悲痛的样子:“确实严重,你们几个姐妹得空多去瞧瞧,免得遗憾。” 另一位叫做荣月的公主站起身,她是几位公主中年纪最小的,丈夫是工部侍郎,掌管军器,很得怀王重用:“怀王殿下说的是。只不过,那日玉河姐姐去探望长姐,长姐派人传话说是如今容颜憔悴,不肯相见……” “哎,婉仪要强了一辈子。”景沉盖棺定论似的,仿佛婉仪已然死了。 婉仪越不肯让人见她的丑样子,景沉越想让人去瞧。这娘们自诩嫡长,耀武扬威了将近四十年,从没正眼瞧过他,他每每想起那高傲的样子就恨得牙痒。 景沉心想,她曾经确实有耀武扬威的资本,爹是皇帝,弟弟是皇帝,侄子还是皇帝,她此番病重与得知景俞白并非她弟弟亲生脱不了干系。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下她还有什么可得意的? 爹死了,弟弟死了,侄子是别人的。 现在她也快死了。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情吗? 景沉放下酒樽,淡淡吩咐道:“婉仪大长公主是先帝嫡姐,身份尊贵。如今她病重,你们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众公主起身万福,应声答:“是。” 景沉继续道:“传令文武百官,按品阶轮流着,都去拜访大长公主,万不可叫大长公主有‘人走茶凉’之感。” 人走茶凉。 这话说的诛心,自打凤明走后,婉仪刚生病时朝中大臣一个都不敢去看望,怀王景沉那时不下令,偏偏这时下令。 要一个病重之人日日见人,不得静养。 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可惜无人商榷。 庶出的公主们沉默着,百官也沉默着。 正月初一,大长公主府。 玉河、荣月并其余庶出公主共七人,齐齐拜访婉仪公主府。 管家初始还拦了拦,待听得有怀王传令,也不敢再拦,放任几位公主进了府。 皇宫中的怀王听此消息,淡淡一笑:“玉河与婉仪素来不和,当初在淮安王府里就吵起来。婉仪平日威风得紧,几位庶出公主谁不恨她,都盼着她早死呢。” 玉河等人进了婉仪的院落,还没靠近房门,就闻到了重重的药味儿。 荣月被侍女搀扶着,嘴角挑出个嘲讽弧度:“她也有今天。” 侍女瞧瞧看了荣月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 这一些落在玉河眼中,玉河眼中也显出讥诮,淡淡道:“慎言,还在她府里呢,叫人听见不好。” 荣月今日戴着怀王赐下的红宝石头面,娇俏动人,容色艳丽,她冷哼一声,那帕子掩了掩唇角,她阴阳怪气地对下人们说:“你们退下,本宫要与姐姐单独说说话。” 随行的侍女都躬身退下。 荣月瞪了一眼婉仪公主府的下人:“怎么,本宫差遣不动你们?” 长公主府的下人连忙道不敢,也跟着下去了。 一行七位公主跟进自家后花园一般,大刺刺进了婉仪闺房,房中侍候的侍女也被赶了出来。 侍女还没关上房门,便听见一声掌掴之声。 房内。 玉河侧耳听了听:“好像都走了。” 荣月放下手:“我演的怎么样?” 婉仪从床榻上坐起来:“做戏要做全套,你拍自己的手,我脸上没巴掌印,岂非露出马脚?” “别犹豫了。”婉仪用头巾将稀疏的头发包裹起来:“我如今已然这样,还怕挨几个巴掌?不这样做戏,景沉怎能放心你们来?” 玉河跪在婉仪榻边:“委屈长姐了。” “说些正事,”婉仪抬手叫玉河起来:“如今京城里是什么情形,可腾出手来去对付淮安?” 荣月道:“景沉没有什么动作,夫君说景沉在等……等凤明死。” 婉仪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生已经历了太多生生死死,凤明将死的消息她来不及悲痛,只是担心凤明若死,淮安王府是否还会反对景沉。 她那位嫡亲小叔叔实在指望不上。 不,谁都指望不上,只能指望她们自己。 景沉以为她们这些长在宫里的公主们只会争奇斗艳、囿于后宅争斗这倒也不错,太平盛世时,她们自然免不得互相攀比。 可如今不太平了。 唯一还活着的高祖嫡子远在淮安,仁宗的儿子们死绝了。 京城之中,再也没有一位王爷侯爵能制衡景沉。 奸王当道,设下诡谲伎俩赶走了圣宗托孤的重臣,京城里的官员惯于见风使舵,如墙头草一般倒戈向怀王。 也怨不得他们倒戈,除了怀王,京中哪里还有其他势力呢? 可怀王这权柄来路不正,怀王的野心也不止步于摄政。 景沉要大齐的天下。 前些日子,玉河公主少年时的爱人从西北回京,悄悄带回了西北的消息:景沉与西燕旧部暗中勾结,意图引外族入关,割让燕云十六州,令西北的二十万兵马腾不出手来帮助凤明勤王。 看来,这二十万兵马,景沉无法收为己用,是宁愿毁了也不给凤明得利。 那是二十万条人命!是千百万两军费供养出来的西北铁骑! 是大齐的铁军,是大齐的防线。 是活着的长城。 景沉就这样随意地推动这二十万兵马毁灭,不惜里通外族,割让凤明拼死打下来的燕云十六州。 是啊,这位怀王殿下生来就养在京城,他没去过西北、没见过西燕人的凶残。 知道这个消息后,婉仪是实实在在的大病了一场,病重之时,那生死一线之间,婉仪告诉自己,她不能死。 她是仁宗的嫡长女,是如今京城内外、全大齐唯一能站出来反对景沉的人。 她有资格反对。 景沉扯着圣宗的旗号欺瞒天下,可景沉和圣宗再亲,难道有她和圣宗亲? 是,圣宗绝后了、仁宗的儿子也都死绝了。 可仁宗的女儿没有。 只要一位公主活着,无论嫡庶,都是真真正正的仁宗血脉。而且,这些公主们的驸马,如今都身居高位,她们绝不是孤军奋战,此事尚有转机,她无论如何不能这时候撒手人寰。 婉仪即将散去的最后一口气生生凝结,她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她不能大张旗鼓,她必须想出一个法子,叫各位公主能名正言顺的走进婉仪公主府,不能叫景沉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那一夜,她咬着娟帕卷成的布条,亲手薅去了自己大半的头发。 她需要病的很重,她需要变的很丑。 这样景沉才会心甘情愿地放人进来看她笑话。 诸位庶出公主走后,婉仪顶着两道巴掌印重新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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