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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更为自己没有拥有这样的下属而感到惋惜。 倘若茜尔安在他手下,他必然不会让其龟缩在区区亲卫队中磋磨一生……这么优秀的谈判人才怎么就…… 他的脸上不可控制地露出了惜才之色。 茜尔安平静地瞥了一秒斯佩弗兰德家主,目光在他眼中的惋惜中停顿了一秒。 仿佛能猜到斯佩弗兰德家主的想法,茜尔安垂眼看了看漫不经心的沈白,才抬头说:“斯佩弗兰德先生,恐怕我们的会面需要错后三个小时。” 家主怔了一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茜尔安的手搭上佩剑,淡淡地道,“是我需要与您谈一些事情。”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白这才抬起头看了看茜尔安,但他也没有阻止。 家长瞳孔一缩,下意识看向沈白,但沈白连向他那边转头都没有,只是侧对着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茜尔安。 家长的喉结滚动,心思急转后还是处于谨慎唤了一声:“殿下……” 尽管茜尔安的确位高权重,仅仅他一人也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与他们对峙,但沈白还在这里! 他是沈白的亲卫队! 现在,他敢绕开沈白,在沈白还未坐上谈判桌的时候开口说想要与他优先谈判? 他拿沈白当什么?摆设吗? 半晌之后,一阵很轻的笑声从他身前传了过来。 他似乎是憋不住笑出声的,并非被触及权柄的愤怒冷笑,只是单纯的、愉悦的笑声。 如果沈白只是当初那个在酒馆中传菜洗盘子的小孩,他在这个充满危机感的空间中笑起来,简直堪称智障。 但他并非那时候的沈白。 上位者的不识时务是肆无忌惮,是令人忌惮的不按常理出牌,能令人的心脏在数秒之间停止跳动,又在数秒之间死而复生。 沈白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隐晦疑问,只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殿下?这真的是很新鲜的称呼。” 斯佩弗兰德家主怔了一下,徒然想起来什么,呼吸瞬息挺停止了。 他刚才、刚才叫沈白什么了……? 殿下……? 尽管世界都默认了军团的皇权,但军团长曾多次在上城区说过“至少现在他们并不想称帝”。 “茜尔安,我似乎还不清楚为何外界一直执着于称呼我为殿下。”沈白笑着问,拽了拽刚刚站到他身边的茜尔安的衣角,“那么,修是皇帝么?” 茜尔安顺从地垂下头,如愿说:“并不是,先生。” 斯佩弗兰德家主立刻改口:“抱歉……” “停,我今天真不是来讨论这个的,我都没坐主位,不是吗?” 家主低着头:“您说笑了。军团的权柄依然悬挂在世界之上,您的一切指令都将成为我们的方向。” 说完这句话,他恍惚间看到沈白似乎笑了一下。 似乎他一直在等这一句一般。 心中的警铃徒然响起,但还没等斯佩弗兰德家主想明白,便听见沈白平静地说,“所以,要我仰头看你说话吗?” 家主的脸色一变,迅速单膝跪下低头第二次道歉:“抱歉。” 他们原本该坐在谈判桌的两侧,尽管地位悬殊却的确能在同一高度交谈。 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样的? 等家主反应过来他的膝盖的的确确已经触及到地毯时,他才恍惚地意识到他与沈白之间原本平等的地位早已倾斜洗牌,转变为了泾渭分明的一高一低。 他们之间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地位重置。 ……什么时候? 引导他说出“军团的权柄依然悬挂在世界之上”的时候吗,还是说更早? 这是他算计好的心理战吗? 被冠以斯佩弗兰德族名的家主心跳鼓动,震撼动摇了他整整一分钟,瞬息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沈白任由他跪在地上。 几乎五分钟过后,沈白才看向他,“在正事之前,我有一件关于你的事情,想要询问你。” 家主扯了扯嘴角:“请您开口,知无不言。” 沈白平静地说:“我能知道你怎么看待外界对你的评价吗?” 斯佩弗兰德家主沉默了。 他缓缓抬头注视着沈白。 他当年并没有通过军团的考核,因为他一丁点剑术天赋也没有。 如今,沈白在拿这件事情嘲讽他吗? 作为刚才两场闹剧的惩戒? 心中的火焰一点便着,无声无息但燎原地烧了起来。 它几乎要他痛死。 他沉默下来,闭口不言。 沈白也许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来这件事来刺激他而已。 斯佩弗兰德麻木地想。 “你很好,你很优秀。”沈白轻声说,“我知晓这些年你心中一直憋气。” “他们是怎么评价你的,我相信你听过无数次。”外表堪称弱小的黑发少年坐在椅子上,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他迅速回避的神情。 沈白缓缓复述:“斯佩弗兰德家主的确非常优秀,但他没能进入军团啊。” “听说技术性考核也没过呢,没有剑术天赋,也没有技术天赋,嗨,那么大的家族,就不能找个枪手吗?” 家主的脸色都苍白了。 沈白的声音很平很直,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甚至没有声调。 但家主心中却熟练而麻木地每个字每个词都填到它们该有的声调上去,然后再嵌入心中。 他几乎是被迫将自己血淋淋的过去摊开,任由沈白一个字一个字地窥探,用刀剜出来窥探。 他又沉默了一会,任由火焰一直将他点着,唇舌被迫一张一合,字仿佛砸出来般控制不住:“我的确不甘心。” 他呼吸急促,垂着的眼睛中死寂一片。 北境冰冷的寒风自幼年起便一直追着他,追了十几年,他依旧会在午夜梦回冻醒。 “我不甘心,殿下。”他闭着眼睛,将一切家族利益踢到背后,咬着牙问,“除了武力,我有什么配不上军团的吗?有吗?!” 他问出来了。 家主怔了一下,忍不住挂起一个笑容。 他真的问出来了,哈哈…… 他想得到什么回答? 无非是否认、拒绝。 沈白的心肠好一点,他能得到一个比较柔和的谢绝,但也好不到哪去。 然后他的心就死掉了,烧成碳、烧成黑漆漆的一团,结束他十几年的愤懑,取而代之地再也稍不起来的死灰。 死灰! 沈白看了一会斯佩弗兰德家主。 他莫名想起温泽。 他们截然不同,但沈白认为他们相同。 沈白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轻声道,“你很好,你有进入军团的资格。” 家主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袋几乎要因此重焕新生,老去的细胞也活跃起来,拼尽全力让还在呆滞的他迫切问出那个憋了二十多年的问题:“那为什么当年不录取我!??” 如今他脑袋中再没有一点存放着家族、存放着利益的地方了,什么谈判,什么合作,他不要了。 他只要这个答案。 他只要这个答案! 沈白沉默了一会:“……倘若这是你的执念,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你很优秀。倘若你当初挥着你烂到不能看的剑术闯进选拔场地,我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录取你。”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虽然听起来很高高在上,但是……那一年,是你自己放弃了。” 坐在他上首的黑发少年垂眸注视着他,轻声问道:“你连走进考场都没有,我们怎么捞你?” 家主的脸色徒然扭曲了,他轻轻地哈了一声,控制不住发出一些声音:“啊?哈哈,啊……?” 他感到弄巧成拙的讥讽与好笑,简直想要现在笑出声来。 命运窃窃私语着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只感觉想要立即抽离思绪。 他不能再思考了,会崩溃的。 他十几年死活放不下的遗憾,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已经做好了心死的准备,结果到了最后,告诉他只要那时候再坚持一下…… 他就、进入军团了? 还告诉他,当年很多人想要暗中保他,结果是他自己放弃了放弃? 哈? 他这么多年的执念算什么? 家主颤抖了一会,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白静静注视了他一会,低声道:“是这样的。” “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家主轻笑着说,不甘心如同海洋一般冲破他的心脏,“哪怕派人悄悄告诉我这件事也好啊?让我知道我并没有被放弃也好啊?” “为什么没有人来?”他忍不住泪水,宛如从水中捞出来的眼珠滑动了一会,才颤巍巍停在沈白身上。 为什么明明本应录取我、本应挂在我身上的荣耀没有落在我肩膀上,明明你们清楚我很委屈,但现在一个不算太大的合作,还要处处针锋相对的分毫不让地刁难我? ……无论沈白今天要谈什么项目,家主都很清楚,自他质问出声之后,便如同泪水融入海洋一般消失了。 他眼中的哀求都快要流淌到沈白身上了。 沈白沉默着,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他开口说:“抱歉。如果当初我在,你会得到这个消息的。” 家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垂下眼睛。 停顿了一会,沈白又说:“我知道的已经全然告诉你了,接下来是我想说的事情。” 家主的眼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动作。 沈白站了起来:“抬起头。” 家主无声地抬头,眼神淡淡的。 他服从了命令,但并不显出激动来了。 沈白伸手解开斗篷系带,“你很优秀。但军团的所有人都很优秀。如你所见,你有政l治天赋。可军团大多数人都有政l治天赋。” “你进入军团之后才会发现你所引以为傲的一些天赋,只是进入这个领域的较高门槛,而并非顶点……我想这句话你应该对你的员工说过。” 家主的唇颤抖了一下,喉结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我的意思是说,尽管所有人都在说你进入不了军团是最大的遗憾,但倘若你在军团,并不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我知道这个位置是你拼了命爬到的。”沈白露出一个微笑,将斗篷放到茜尔安手中,朝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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