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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元宵节,邢剪没让两个徒弟跟着,他一个人去了乡里,此时的他轮廓线条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皮挂着骨,犹如坚硬冰冷的岩石。 今年还是禁止在江里放花灯,只准去河边放。 依旧是那条河,依旧是挤满了人,飘了大片大片的花灯,只是没了他的小徒弟,他的小娘子。 邢剪在坡上坐到人们陆续离去,河边空无一人,他起身,迈着酸麻的腿走过去。 河上有船只,是老渔夫在清理花灯。 邢剪扫了眼就收回视线,他蹲下来把手伸到水里,做出拨花灯的动作,脑中猛地闪过什么,邢剪嘶吼着叫住老渔夫,问起有年元宵是否也清过花灯。 “年年都清。”老渔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有时是我,有时是别人,你问的那年,刚好是我。” 邢剪的胸口起伏过大:“那你有没有,有没有,” 老渔夫只是清花灯,他哪知道花灯里的祝福,有什么好问的呢。 “我会看。”老渔夫把船划近些,放下船桨横在船头,他弯腰去拿一盏花灯,从里面找出字条念出来,“灯要烧掉,我不读给老天爷听,那就只是一捧灰。” “当年,我的小徒弟写下过心愿。”邢剪哑声。 老渔夫问道:“什么样的灯?” “方形的。” 老渔夫看了看船上和河里的灯,都是方形的,都是一个样,年年如此,他却说:“我想想。” 邢剪的嗓音更哑:“也许是,师傅,我想你长命百岁?” “我有印象。”老渔夫若有所思片刻,确定道,“我读过那句祝福。” 邢剪低笑出声:“老子就知道。” 说的人说了听的人想听的,这本该是个好结局。 邢剪一屁股跌坐在了河边,老渔夫上了岸,问他怎么了。 “我……”邢剪面部神情模糊不清,他捶打撕裂剧痛的心口,艰涩地挤出话,“难受……” 老渔夫说:“难受酒喝点药,睡一觉。” “嫌药苦就喝酒。”老渔夫拍了拍腰间葫芦酒壶,“我这就有酒,喝不喝?” 邢剪哽咽,一遍遍地说着话,说他难受。 老渔夫一把岁数了,硬是把他背回了义庄,离开前被他抓住衣服,对上他似魔障又似清明的眼。 “老家伙,你把沉船的大概位置卖给俞有才,你……” 老渔夫先是悚然一惊,随后就放松下来:“我无意间落水,濒死之际发现了那个秘密,本想守到死,是我那个不孝子害我,我无法才用秘密做了笔买卖。” “我不知道沉船里有冤魂,对于他们的死,我是对不住的。” “但真正要他们命的,是想独吞的张老爷。”老渔夫说完就走了。 邢剪靠坐在院门上面,各有各的目的,人人都有。他的眼前浮现过许多张脸,一张张地一掠而过,被他痛苦地拨开,只留下小徒弟的脸。 长命百岁吗,这么想要你相公活下去,那就如你所愿吧。 . 一年一年过去,院子里的桃树结满果子,阿旺抓知了扑蝴蝶,抓到哪个就放在坟前。邢剪骂道:“他生前你不抓,他走了你抓,你做给谁看?” 阿旺委屈巴巴。 “赵梁成把你丢我这儿,我就该养着你?你是你,你爹娘是你爹娘,我跟你熟吗,你就死皮赖脸蹭吃蹭喝!” “要不是我小徒弟坚持养你,赵梁成说破天我都不收你,额头长什么毛不好,偏要长白的,连你爹一般的神气都没有。” 邢剪发了脾气就累了,他躺在藤椅里,一躺就是一天。 那穷秀才说得对,确实控制不住,为了个不在人世的人伤心伤神。 秀才,你一语中的,我这副惨状。 但我不会步你的后尘。 邢剪清醒理智,却也有疯癫的时候,他会把坟挖了,撬开棺材爬进去,躺里面,和尸骸睡在一起。 管琼跟魏之恕又是劝又是求的,才能让他从棺材里出来,把坟填上。 下次还这么疯。 …… 一日,义庄来了客人,邢剪没起身招待,全权交由两个徒弟负责,他在屋里擦木帆船,船帆烂了,让他做了新的挂上,像模像样。 窗边有“当当”声,是当年在河边洗澡砸着玩的田螺,邢剪没有丢掉,打个孔拿绳子串起来,挂在那儿,和风玩呢。 院里隐隐有谈话声,客人头皮都是紧的,只因树下那座坟前的墓碑上钉着一块红盖头,太瘆人了,青天白日用余光匆匆一瞥都瘆得慌。 “汪汪!”阿旺对他吼叫。 魏之恕脸色阴沉地下了逐客令。 管琼把大门掩上,她走到魏之恕身边,同他一起凝视墓碑。 魏之恕瞥一眼趴在坟边的黑狗,忽然道:“大师姐,你说师傅有没有招魂?” 管琼拧眉心:“不知,你别问师傅。” “我又不是找死,我问他。”魏之恕幽幽道,“我招了。” 管琼没有问结果。 魏之恕便明白,她知道,他没有招出来魂。 招不到的,小师弟的魂不在阳间了,也许是投胎去了,也许……就那么消失了。 魏之恕走到坟前,伸手去挑红盖头;“要是有个人陪着师傅,他是不是就能不那么疯。”魏之恕都有阴影了,师傅的疯劲跟姜明礼不是一个类型,要可怕太多倍,却只会让人感到悲伤无力。 “师傅不会找别人了。”管琼笃定道。 “话不要说这么绝对。”魏之恕扯动唇角,“人生漫长,什么都有可能,搁过去,我也想不到小师弟过了弱冠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走得多轻松,睡一觉就离开了。” 管琼只道:“你心里清楚。” 魏之恕不笑了。 对师傅而言,养点鸡,养头猪,有条丑不拉几的老狗,还有他们两个看着烦的徒弟,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 邢剪躺到床上,不知不觉地陷入沉睡,他没完全醒的时候摸到什么,倏地睁开双眼。 小徒弟趴在床边,呼吸均匀。 邢剪愣怔地望着这一幕,眼眶湿润视线模糊,他跌撞着爬起来,跪在床上去捞人:“昭儿……昭儿……” “昭儿!” 小徒弟被惊醒了,迷茫地揉着眼睛:“师傅,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噩梦,要人命的噩梦。”邢剪死死将他勒在怀中,面部煞白,肌肉惊恐地抖动,牙齿打颤地说,“师傅快吓死了,快吓死了……” “醒了就好啊,不怕不怕,师傅,我脖子里进水了。” “你要笑话就笑话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样的噩梦,我梦到你,” 怀中的温热柔软身体变冰冷僵硬,邢剪大脑一空,他迟缓地一点点松开手臂低头,他的小娘子乖巧地闭着眼睛,没有生息。 邢剪抖着手探他鼻息,吻他眼皮,睫毛,鼻尖,脸颊,再到唇,含着暖了暖,暖不了了。 失去挚爱的无措从邢剪脚底心往上窜,无孔不入地将他钉死在原地,他的眼神,表情,肢体动作都撕心裂肺,唯独口中发不出声音。 “嘭” 邢剪一头栽倒在床下,昏厥过去。 他在额头的剧痛中醒来,只身躺在床上,身边没有小娘子。 梦中梦。 又梦到了那日。 那是钝刀子磨肉,他早就料到会有那一天,只是迟迟没有来,就在他抱着侥幸的心理想着不会来了的时候,它来了。 头顶的铡刀落了,眼前炸开一片血雾,自此再也看不见脚下的路。 …… 一年秋冬,管琼背上行囊去游历,她于第二年夏至返回义庄,带回来个男子。 是有一次他们师徒跟秀才去县里逛逛,落脚的那家客栈老板子嗣,他尚未娶妻,游玩期间遇到念念不忘的管琼,厚着脸皮与她结伴同行。 他已经把家里的客栈卖了,打算这辈子给她烧火打杂,当牛做马。 管琼其实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她只是想着,自己的生命里有没有可能会出现一个孩子,出现了会怎样,能否给义庄带来欢声笑语,给师傅减轻寂寞悲苦。 “我生了,给师傅带。” “不必!”邢剪毫不迟疑地拒绝,“师傅带你们三个带够了!” 管琼一时兴起的想法被扼杀在摇篮里了,她见师傅抬头看树上的桃子,便摘下一颗红的给他。 “这桃子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邢剪嫌弃万分,却是把桃肉啃了个干净,再难吃也吃了。 管琼反正吃不下去,太酸。她忽地想到什么,脚步有点急地去了自己的屋里,不一会就拿着一个罐子出来。 魏之恕问她那是什么。 “这是当年小师弟给我的蜜饯,我存的是三分能平分的量,一直没有再分。”管琼的眉梢难得染上笑意,“我们分了吧。” 魏之恕兴致缺缺:“他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分的。” 管琼不那么认为:“他在不在,都是我们唯一的小师弟。” 于是他们分掉蜜饯,把第三份埋在坟前。 …… 管琼在义庄歇息了一段时间再次出发,没过多久,邢剪也出了趟院门,他这一走就是一年。 魏之恕经营义庄生意,不时被姜明礼骚扰,总要谩骂动手,最后见血。 姜明礼每次走之前都给魏之恕清理脏污。 魏之恕嘲道:“姜老爷,我是嫖客,还是娼妓?” “你是魏兄,是唯一一个可以扇我耳光,在我衣袍上留下鞋印的人。”姜明礼说着,拂袖而去。 魏之恕啐了声:“阿旺,追上去咬一口!” 阿旺正要追,魏之恕急忙把它叫住:“傻狗,真要咬了,他会宰了你的。” 魏之恕把门摔得极响,他走到墓前坐下来,周身的尖锐刻薄尽数都褪去,低声和小师弟诉说。 “义庄这个月赚了一百两以上。” “九成是姜明礼私下转了几手,转到我这的,他恶心谁呢,咱义庄做的死人生意,虽不能大富大贵,却也干干净净。” “我不是年轻小伙了,上回闪了腰,现在都没好,他当我是金刚不坏身吗,痒了不知道找其他人吗,睡个觉的关系,谁也不是谁的谁。” “小师弟,你怎么一死就走了,你好歹把姜明礼吓出鸡瘟。” “忘了,他又不用,犯了鸡瘟也不受影响。” …… “小师弟,我昨儿梦见你了,你说人这一生,没有什么所谓的歧途,你说我走自己想走的,就是我的正道,现在想想,你这话有大道理,二师兄悟了,早该悟了。” 魏之恕用袖子擦拭墓碑,没什么灰,他天天擦。 “等你忌日,”魏之恕把风吹雨打中褪色发旧的盖头撩到后面,墓碑像是变成了小师弟的笑脸,他摸了把,“师傅跟大师姐会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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