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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倾见他还未想起从前的事,无声叹了口气,道:“你的父亲因贪污赈灾粮款入狱,没多久就在狱中病故。你的母亲和姐姐被打入教坊,听闻此噩耗后,纷纷自尽。你族中的其他叔伯悉数流放至边疆,早就没了消息,不知生死。” “小的的父亲因何入狱?” 顾九倾看向他,“怎么,你想为自己家人翻案?” “是有此意。”裴厌辞的手抓住拿着新拟的法条,上面的墨堪堪晾干不久,两人之间弥漫着浅淡的书卷气。 “本宫之前也动过这个心思,只是,”顾九倾摇头,“他的贪污案当初闹得有点大,前因后果明明白白,人证物证俱在,这事板上钉钉,没有任何可辩驳的地方,就算是本宫也无能为力。” 他的手攥着卷成圆筒的纸张,看着裴厌辞,一点点地用力。 两只手在纸页两端凝滞了下,终于,裴厌辞先松开了手。 顾九倾满意地勾唇,收了纸。 他就是笃定了这人会妥协。 否则还能有何办法呢。 他只是一介奴仆,自己轻易就能掌控他的命运。 即使他很聪明,有时候能力强到让他害怕。 但他永远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小的知道了。”还真是让人不意外啊。 “没事,你还有本宫在,”顾九倾将手搭在他的肩头,“太子府就是你的家。” “能让小的翻一翻案子的卷宗吗?”裴厌辞满是希翼地看着他。 拒绝了一回,再拒绝的话,未免有些铁石心肠,不近人情,这又不是甚大事。 “涉及朝廷官员的案宗一旦结案,只有大寺寺丞及刑部郎中及以上官员才能重新翻阅,若要想翻案,只有大寺少卿和刑部侍郎及以上职级的人才有权向陛下提请。你知道,本宫也才刚掌实权不久。” 见到裴厌辞霎白的脸,他话锋一转,“晓得你最关心此事,怎忍心让你期盼之事落空。这样,午后本宫便私下去与大寺招呼一声,至于本宫这张脸好不好使,还得看到时候的结果。” 明确说明了做这事的困难程度和自己将为他舍了多大的脸面,这样才能让他对自己更加死心塌地,将自己待他的这份好铭感于心。 “多谢殿下。”裴厌辞躬身行礼,借此不动声色地摆脱放在肩上的手。 他从未指望顾九倾会帮他摆脱罪奴身份,从一开始,就只是想看卷宗罢了。 激怒王家,让扼鹭监当朝指摘王家,离间郑家与太子,都是为了孤立太子,顺利拿到新税法条策的拟定。施行与否是后面的事情,当然,那些书生和越停的心血很大可能会付之东流,因为郑家、还有与他同气连枝的世家们不可能会同意与他们利益冲突甚大的法条通过。 他都可以想象的到,当郑家看到太子手中的法条,会有多么地光火,从而怀疑太子与他离心离德,想对他们下手。他也知道,郑家门客拟出来的东西,全都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若真要解决目前的税法弊病,不拿世家开刀则不成。 但这不是眼下他想解决的事情。 只有做出天大的功劳,解了顾九倾的燃眉之急,才能增加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加之以退为进,终于,他如愿看到自己想看的卷宗。 他曾分别问过棠溪追和顾九倾身世一事,他们都不愿多加透露,可能是觉得这事微不足道,不值得他们费神去记,也有可能是他人微言轻,他们不屑一顾。 但对于眼下的他而言,翻案一事犹如救命稻草一般,是他翻身的关键。 只是,无人在意罢了。 而这件事还会给他带来一个好处。 裴厌辞送走顾九倾,来到前院茶房巡视,无意间碰到了王灵澈。 这人总算记起自己还是太子舍人了。 “裴总管。”他叫停了他的脚步,“上次一别,不曾想竟过了七八日。” “王公子有事要说?” “上次你到我府上的事情,被郑家人晓得了。你与小叔的谈话,还被传进了扼鹭监的耳朵里。”王灵澈有些萎靡,“王府这几日鸡飞狗跳,当日伺候的下人全都被爹杖毙处死,小叔被抓走问话,回来时精神恍惚,人都瘦了一圈。” 裴厌辞冷冷道:“王公子是在怀疑我那日心怀不满,因而找殿下告状,有意让王家难堪?” “怎么会,”王灵澈急忙解释道,“刚才我问过殿下,你并未与他说这事,连一个字都未透露。” 还真怀疑过他。这人有点不按套路来啊。 “后来我想了想,你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殿下既然有意拉拢王家,就算你想背后使阴招,他也断然不会听信你的谗言,更不希望这事让第三者知晓。这事对王家、对殿下,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王灵澈垂下眉眼,“出来之后我想着,当面在殿下面前质疑你,估计已经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该说这人是坦率真诚呢,还是反应慢?但凡有点觉悟的人都早该想到了,更不会当着太子的面问。 “上次你离开王府时,还特意叮嘱过我,让我看着小叔点,莫要让他胡乱言语,以免遭致杀身之祸,连累王家。可叹我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官场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并不比战场更少。” 王灵澈的眸子水润润的,单单只是一脸为难地陈述事实,看起来就像要被欺负哭了的样子,说着抬头望着他,“我现在晓得,你是好的。你能不能在殿下面前多帮王家说说好话?” 流水的皇族,铁打的世家,王家往上数几代,在大晤甚至更前的朝代做过官的都有,看不上眼下的顾九倾正常,但这事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更不能捅破了让别人知道。 现在,王家想要积极缓和与太子的关系,让大家明面上过得去,将这事粉饰过去,自然还得让太子心腹帮他们吹吹风。 裴厌辞有点受不了他这双眼睛。 顾九倾的眸子看起来清透,整个人圣洁端方,是因为他冷心薄情的寒凉性子,自负自傲,不惹俗世凡尘。 王灵澈的眼睛是真的清澈,带着一股至情至性的纯真,巴巴看着他的时候,裴厌辞能明显感觉到那股真挚的感情。 “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如何?”他道。 如稚子般率真,又不至于不懂俗世往来,不得不说,真讨人喜欢。 裴厌辞眨眨眼,揶揄道:“我要一个居士的人情做甚。”
第60章 打赌 王灵澈腕间的檀珠串晃了晃, 思考了下,认真道:“我可以在佛祖面前替你手抄经书,替你点长明灯, 保佑你平安。” 裴厌辞莞尔, “有心了,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是谁?天子。 从古至今, 借尸还魂一事只发生在志怪趣闻中, 他死而复生, 大道伦常都奈何他不得, 天地间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死亡都为他让步, 天上地下, 从古至今, 唯他一人尔。 佛祖施舍给芸芸众生的零星平安福语不是给他的, 他又何必去占别人的福气, 致他人折福。 “我还是王家人。”王灵澈皱眉,“这难道不够?” “你是王家人, 但你和王家人是两回事。” 他刚想着这人单纯, 马上又给他耍了个心眼子。 王灵澈现在带发修佛,在家族中的话语权已经逐渐变弱, 他若执意不与世家千金联姻, 还会失去婚姻价值, 没有妻族协助,早晚成为家族的边缘人物,他欠自己的人情, 裴厌辞不屑要。 王灵澈不是没听明白,只是他不想,王家的一个人情多大, 一个仆从受不住。 倘若别人今日来了,应该会找裴厌辞使银子,美言几句就能得几十两的事情,双方都满意。他从来没做过这事,一向自诩堂堂正正做人,心里扭捏,看着有些犹豫。 裴厌辞见他这样,稍稍眯了眯眼,“不过玩笑尔,就算王舍人真提出来,哪里能让王家欠我一个人情,我可没这脸面,之前临走时善意提醒你,也是为殿下着想,免得伤两方和气。” 他慢慢抬起脚,逼近一步,“他非常看重王舍人的才干。” 王灵澈敏锐察觉到对方气势变得凌厉起来,心中有些不适的紧张,耳根子慢慢染上了一抹红晕,局促地后退半步。 这人,还挺好逗。 “王舍人一个丧偶的族姐嫁给了崔涯当填房,而王舍人你,正在为殿下效力,还挺有意思的。”裴厌辞笑了一声,玩味地看着他,“咱们要不要打个赌。” “甚赌?”王灵澈愣了愣,皱眉一本正经地拒绝道,“赌博是很不好的习气,一旦沾染上,轻则玩物丧志,重则倾家荡产。” “你怎么这么乖啊。”裴厌辞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软和的很。 “你、你、你……”王灵澈脸红到脖子根,像是被调戏了良家妇男捂住自己脸颊,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为读书人,怎能如此轻浮孟浪!” “我是甚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轻浮点怎么了,要是勾搭上你们王家,我不是脱离奴籍,直接一飞冲天了?” “你连王家的门都进不了。”王灵澈呆呆愣愣的,一脸要被气哭了的样子,不服气道,“回头我就和府上管事说,不许你再去王府。” “本来还想帮你的,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就不帮你了。”裴厌辞摆摆手就要离开。 “你能帮我甚?”王灵澈疑惑道。 裴厌辞慢慢转身,眸子明亮又锐利,像玩弄猎物的狐狸,“你们王家,会和郑家联姻。” “不可能。”王灵澈的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乖巧,笨拙,率真,都被眼里那丝狠厉替代。 “因为王郑两家是世仇,还是因为族中目前适龄的人中,只有你嫡亲的妹妹,所以你才那么紧张?”裴厌辞又往前逼近了一步,“你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妹妹嫁入郑家,这才答应他们,成为太子舍人的吧。王家想要两头讨好,可惜苦了你们兄妹俩。” “郑家小辈中唯一一个尚未成亲的男丁只剩下郑相的幼子,年纪也不过九岁,懵懂无知小儿一个,而我妹妹已经十四,马上就是十五生辰,等你好好打听清楚了再在这里口出狂言吧。”王灵澈怒道。 向来只有男子年岁大过女儿家的,哪里有女儿家的岁数大男子那么多的,这事只有在穷苦人家的童养媳身上才能见到。 倘若真这般,王家恐怕要成为全安京的笑柄。 “不管最后嫁给谁,你信不信,你妹妹的婚事,可能还是你正在辅佐的殿下一手促成的。”裴厌辞满目怜悯地看着他,能跟他说这话,自然他已经找越停问详细了,世家之间的龌龊事,最熟的莫过于还是世家人。 他为王灵澈抚平肘弯处的衣褶,“千万别小看他们,为了掌握更多权力,利欲熏心的人甚事都做得出来。” 哪怕是仇敌,也可以变成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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