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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缓缓如潮,祝卿安看到了萧无咎。 萧无咎似乎有事经过,但不知是看到这场面,还是看到他,竟停了下来,隔着长街绿柳,人头攒动,远远看过来,眼眸深邃,似藏了无人知晓的千山万水,波涛汹涌。 方冬来走到水边,点燃香烛纸钱,把走马灯放到一边—— “阿秀,我来啦,好像晚了点,你不生气好不好?” “记得初见你那日,你正在训弟弟,说他太调皮,必须得打,我正好路过,顺便护了下,你便连我一块训了,你那大手,劲忒大,也就是我受的住……嘿嘿,你见打错了人,脸立刻俏红,大眼睛看着我,好像会说话,我那时就觉得你真好看,要是能永远这么看着我就好了…… ” “不过你弟弟是真的皮,后来我发现你训的对,还帮你悄悄训了他好几顿,之后他到你面前就乖了,你还觉得他长大懂事了,肯定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被我揍服了……” “咱们的大儿子板正,不爱笑,不招小姑娘喜欢,二儿子又太爱笑,到哪儿都能招一堆桃花,都不知道给这小子说谁,三儿子最像你,虎头虎脑还虎里虎气,气我时我总忍不住想揍,又舍不得……” “三个不懂事的,只知道想娘亲,不知道想亲爹,不过你过去,有他们照顾着,我也算放心。”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等我,虽你说我老了也好看,可我知道,你还是喜欢俊后生,跟他们说话都更和气……想想也是,我总是不听你话,惹你生气,你不让我总跟战友喝酒,城外有兵情,也不让我冲,说我老了都退了,就消消停停的,别给人添麻烦,也不让我老呆在厨房,碍你的事……” “可是阿秀啊,我们都老啦,当年的战友兄弟,见一回少一回,我舍不得,怕下一回再听到他们名字,是白单子,以后再没机会一起喝酒。” “城外兵情险时,我也是想着,这要命的活儿,不拿我们这种没用的老头填,还能让娃子们去?我替他们试个深浅,他们也好更快赢下来,护住城里百姓不是?多年前老侯爷都没心疼小世子呢,小世子当年才八岁就敢拿戟冲阵,我怎么能怕死呢?守住家,护住城,不是每个中州兵该做的?” “至于那厨房……我也是怕了,我不是给你捣乱,给你添活儿,是真想为你做点什么,你那手总泡水,口子裂的,我心疼……” “都说岁月无情,可让我老没关系,怎么能让你老呢?你那么好,那么漂亮……我可没有说你不好看的意思啊,你老了也是特别好看的老太太。” “你看这河边梨花,风一吹飞下来多好看,像不像岁岁年年时,我们一起淋过的雪?” 老爷子絮絮叨叨说话,沧桑声音卷在梨花雪里,走马灯转啊转,像是陪着他,诉尽了一生。 白子垣想起翟以朝,低声和祝卿安说:“老翟总是说,这辈子都不想成亲,老了就住定养堂去,可以天天揍小孩,反正不是自己的不心疼……其实不是不想成亲,是不想留下谁吧?” 战场上的人,不管兵还是将,都充满意外,很多都是有今朝没明日,马革裹尸对他们来说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是大多数的人最后最真实的写照。 围观百姓们也心有戚戚。 “死了的一了百了,活着的得多难过……” “老爷子虽然没哭,但我觉得他好苦……” “调个个也不容易啊,女人本就难,这要是留下自己一个,日子可怎么过……” “到底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非得战乱呢……就不能有一个地方,让大家好好活着,喘口气么?” 白子垣听着人群里的声音,看到不同神情的变化,忽有所感,直直看向祝卿安:“你搞这个比赛……是为了什么?” 想起之前两次被云山雾罩的话支配,他还凑近哼哼:“不许敷衍我,说人话!” 祝卿安:…… “你可还记得那日带我去定养堂?” 白子垣:“当然记得!” “人生总是充满磨难的,你无论问谁,富人贵人还是贫民,他们都会觉得自己过很辛苦,或者很辛苦过,没有谁的命运一帆风顺,从生下来就幸福快乐,直到死去,我们总是要和各种各样的苦难对抗,历酸甜苦辣,滚万千红尘,最终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华彩。” 祝卿安看着远处河边,话音缓缓:“我那日只是心有所感,无子女奉养又如何,老人的生活也可以很丰富,有所依,有所乐,孩子们是有点苦,没有父母,人生总归是缺憾,却也可以好好长大,拥有和普通孩子一样,可追忆的肆意童年。” “我是命师,总有焦虑不安的人问我算命,对未来充满不安,工作,家庭,情感,所有都不安,想要找一个确定的答案,要一份长足的幸福感,可幸福是什么?” 他微阖眸:“三餐四季,饱足悠闲,就是最朴实的幸福感。” 乱世烽火,权势纷争中的小确幸,他在这里看到了,希望别人也都能看到,不要磨灭了眼睛里的光,永远怀揣期待和憧憬,永远热情。 幸福感? 白子垣看向方冬来。 老头看着水面,不知又想起过往的什么时光,脸上的笑都变憨了。 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病,头发指甲都很干净,身子骨也硬朗,显然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而且还不是一个人能照顾得了的。 他现在,肯定很愉悦吧? 白子垣喃喃:“……也没错,我每回只要吃饱饭,都觉得幸福极了。” 祝卿安再一次,感觉到了豫之道,微微笑道:“于我自己而言,人生其实很简单,不过三个问题,今天吃什么,睡哪里,和谁一起。” 这句话开头时,他看到了萧无咎,此人不知何时早已站到他身边,此刻也在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他并没有停,而是慢慢的,把这句话说完。 萧无咎一直看他,没说话。 祝卿安便笑问他:“侯爷呢?于你而言,守护好中州,便是幸福?” “倒也没那么高尚,只是想这么做,就做了。” 萧无咎看着祝卿安,眸底幽深:“人生漫长,总得干点什么,而且,我好像很擅长这个。” 倒也坦诚。 祝卿安:“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在忙?” “小心。” 萧无咎拉他到身侧,避过突如其来的人潮拥挤。 祝卿安撞到了萧无咎身上,虽然立刻站好,萧无咎也放开了手,他仍然看到了萧无咎眼底的认真,仿佛刚刚不是简单的拥挤,而是遇到了什么生死危机。 怕他跟别人跑。 怕他不小心死掉。 真就这么不放心? 萧无咎:“谁都会死,我也一样。” 哦,还怕自己死了,没人这么保护他。 祝卿安感觉这一瞬间,似乎触碰到了萧无咎内心的某处柔软。 “那你可要再努力一点。” 他微微一笑,抬眼看萧无咎,眸底映着四月暖阳,繁茂梨花:“我身边的世界,也很有趣,五彩斑斓,引人入胜。” 第34章 河边老头还是哭了, 嗷嗷哭,像个任性的小孩。 “咱不哭不哭哦,今天中午有红烧肉, 烧的软软烂烂,非常入味的肉肉, 你不是最喜欢?” “回去跟大爷爷杀一盘棋好不好?他昨天悔棋耍赖,今天咱不让着他!” “栓子那个不省心的破孩子, 晨间扎马步又偷懒了,他只喜欢看兵法布阵,不爱练武,这怎么行呢, 上战场要吃亏的呀, 方爷爷你快跟我回去, 好好管管他,我觉得不打两顿是不行的!” 不多久, 方冬来就被定养堂的孩子和老人带走了, 叽叽喳喳的人群外,留下一个老妇人, 孩子们对她挤眉弄眼,她微笑着朝孩子们挥手。 她的手掌很宽大, 上面有些裂口, 生着一双大眼睛, 虽两鬓斑白,皱纹爬满脸庞,也能看出年轻时必是美人,哪怕这把年纪,仍然气质和善稳慧, 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她腰间挂着荷包,荷包上绣样……是一只小羊。 就……和方冬来刚刚悼念的亡妻很像。 如果阿秀老了,大抵就会是这样子。 走的晚的年轻人们怔住:“你——” “莫怕,我是人,不是鬼,我家老头子,多谢大家照顾了。”阿秀目光掠过年轻人们,笑容慈祥极了。 不明就里的围观人群:…… 她没死?那老头子刚刚悼念……是不是有点晦气? 阿秀手脚麻利的收拾河边烧过的香烛纸钱:“今日是我生辰,也是我那三个儿子……的忌日,五年前今日我又在河边踩空差点溺死,那老头吓着了,就病了,平时挺好,就一个普通的烦人的老头,但每年到这时节,总会胡涂一阵,短则十日,长则一月,不记得我还活着,就认为我没了,和儿子们一起,偏偏这段时间,他看到谁都没事,就是不能看到我,会以为见了鬼,病更重,没法子……只能麻烦大家一起帮忙照顾着。” “多谢大家,和街坊老友们一起照顾他,没嫌这老头烦,还这么暖心地纵着他,惯着他,他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头,何德何能啊。” “奶奶您这么说就见外了不是?做个走马灯又不是多大的事,而且侯爷还设了一百金的奖励呢!” “就是,奶奶这灯您喜欢么?您喜欢,咱们就没白做。” “若不是做灯,咱们也听不到您二位年轻时的浪漫故事不是?能知晓,有这么一点点参与感,我们都很荣幸,您还活着可太好了,我刚才眼泪都要哭干了,我们真心期望您能长寿,也希望老爷子健康高寿,看着他守护的中州越来越好!” 秀娘笑了:“有你们这些好孩子,有中州军,我和老头子每天都能高兴的多吃两碗饭,怎么能不好?当年的小世子都长成了,中州军在外所向披靡,我们啊,放心着呢!” 围观人群接受了又一波震撼,震撼完,才想起,对啊,既是祭奠亡妻,为什么要来这里,而不是去坟边? 原来根本就没有坟。 白子垣看向一脸平静的祝卿安:“你知道?” 祝卿安:“你不是也知道?” “我知道是因为我是定城人……” 白子垣九年前才开始跟着萧无咎混,那时年纪小,街上要饭来着,无赖又不懂事,要不是老翟主公几个轮流管他,他成不了今天这模样,对战争的理解,对定城的感情,都是一点点积累的,很多事当年不知道,这几年也陆陆续续明白了,包括定养堂。 但祝卿安不应该知道啊:“你——” 祝卿安:“看相,算命,我问过他八字,你忘记……哦对,那日你不在,给孩子们帮忙练阵去了,我同宽宽说过,他赞同我的建议。” 方冬来的经历并非个例,定养堂类似的老人很多,方冬来还算幸运的,妻子还在世,他并不想利用这些来卖惨,老人们自己其实也并不觉得惨,只是回首太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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