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这辈子,已然成了一个定型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注定与良善无缘。 ......他没办法改。 也不能骗他。 于是长久的寂静自亭中弥漫。 桃星流不怎么意外。 他没有说话,余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茶水和糕点。谢臣见状,立刻伸手斟好热茶,配上糕点,沉默地递到桃星流嘴边。 袅袅的茶香钻入鼻尖。 桃星流的睫毛微动。 此时此刻,任何别的人在这里,都只会感到被殷切讨好的飘飘然——这样一个权倾朝野、无恶不作的奸臣,他可以挥手决定数人性命,可以毫不在意杀光忠心下属。 也可以在众人面前跪下,为一人擦拭鞋尖,在他心情郁郁时讨好地奉上茶点。 这怎么能令人不感觉洋洋得意? 桃星流垂眸,半晌,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发现,连他也会为这样的温柔感到欢喜。 可欢喜的原因,不是因为被殷切讨好。 而是因为,那个在乎他、紧张他的人,是谢臣。 桃星流出神地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喜欢啊。 他的眸光有些怔愣,落在谢臣眼里,便成了无声的拒绝。 握着茶杯的手倏然收紧,茶水溢出烫红皮肤。 谢臣恍若未觉,半晌,声音嘶哑地开口,宛如发下一个艰难的誓言:“桃桃,我答应你,从此以后,不再如今夜这般草菅人命。” 桃星流回神,瞥见他发红的手,霎时一顿:“你的手......” 谢臣迟钝低头,面不改色将茶杯放下,狭长的眸依旧看着他:“桃桃,对不起。” 桃星流一顿。 子时夜半,他们在亭中相顾无言。 许久之后,桃星流忽然问他:“谢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血吗?”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宛如琉璃,声音仿佛琴弦响起:“流血了,就会死。” “但其实一开始,我不讨厌死亡。” 自出生起,桃星流就是一只很奇怪的幼崽,不喜群居,酷爱独自发呆。 四季轮转,族群远去,桃星流却依旧留在草原,慢吞吞地独自生活。他见过上一秒还在湖边喝水的野鹿,下一秒就被狮群吞吃入腹,见过两只互相撕咬的野生鬣狗溅出大片血肉,染红小片湖泊。 他生于草原,死亡是最常见的过客,大自然是最无情的猎手,悄然无息地带走周围所有生命。 见惯了,便不会在意,也不会害怕。 但当林珠出现,用人类的热情将他笼罩,他不由自主就生出了感情,拥有了一颗珍惜的,温暖的心。 于是桃星流从一只漠然的动物,变作血肉之躯的人类。于是他对谢臣说:每个人的心都很珍贵,不要让它受伤。 ——命运何其可笑,一定要他懂得失去的痛苦,才肯吝啬地教会他得到的珍贵。 月光下,桃星流缓缓叹出口气,温热的指尖碰了碰谢臣的手背。 那双潋滟的眸在夜色中竟显出几分寂寥。 他声音很轻地说:“谢臣......我害怕。” 操纵他人性命,主宰他人生死,是再快慰不过的事。 可没人能保证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大自然的食物链何其残酷,但蝼蚁虽小,蚍蜉撼树,弱小的人们犹如生生不息的野草,或许一时卑微,可总有一日,会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 操纵他人生死,终将被自我反噬,死无葬身之地。 就像原剧情中谢臣的命运。 桃星流说:“谢臣,即便是蝼蚁,也有活着的权力。” “谢臣,不要轻视任何一条生命,没人能主宰他人的生与死。” “......谢臣,我怕你也死掉。” 他一头青丝披散,浑身散发着刚沐浴后的潮湿香气,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错觉来。 春夜寂静,桃星流就那样看着谢臣,看得他呼吸发疼,忍不住低下头,眼眶竟隐隐透出点酸涩。 无心之人,也会因为一时的温柔而惶然吗? 谢臣像习惯活在黑暗里的影子,起先意外得到一颗漂亮珍珠,于是神经紧张地藏起来,后来放入胸膛,却发现他不是珍珠,是天真的月光。 柔软的,温热的,脆弱的。 矜傲的,狡黠的,坚韧的。 都是桃星流。 过去数年,宫中危机四伏,谢臣从罪臣之子爬到如今地位,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提起谢家旧事,只因他身为东厂提督,上有皇帝信任,下有锦衣卫那群疯狗,没人敢惹这样一个家破人亡的疯子。 他从不自卑,亦不自贬,甚至可以说,谢臣此人狂妄自负,毫无弱点。 但当桃星流在他面前,用那样的声音和眼神看过来,说他害怕时。 谢臣便心甘情愿地低头,声音嘶哑地说:“我错了,我会改。” 他看着桃星流,忍不住伸手攥住眼前人温热的指尖,仿佛攥紧一片月光:“那些锦衣卫......很多是我培养的死士,回去之后,我会给他们发放解药。” “二皇子意图夺嫡,我答应你,这次绝不会滥杀无辜,找到谢家旧址后,就立刻回玉京。” “这株牵机草来得正好,你体质特殊,百毒不侵,若意外被人发现,正好能将牵机草当作借口掩盖。” 月光下,谢臣的话越来越多,几乎说尽了一切心中计划。说到最后,他倏然停下。 亭中的花园传来几声鸟鸣。 寂静中,谢臣看着桃星流的眼睛,轻声说:“桃星流,别害怕。” 桃星流一顿,心中骤然发酸。 他其实隐约知道,在当下这个时代,生命分为三六九等,若不是命好,任何人爬上权力之巅,都必定拥有雷霆手段。 而谢臣却愿意告诉他,他会改。 桃星流垂着眸,忽然抿紧唇,起身一把抱住了谢臣脖颈。 “其实......如果你杀的是坏人,那也不要紧。” 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潮湿香气,霎时填满谢臣的怀抱。男人听见这话,不由笑了,收紧双臂,紧紧抱住怀里这个桃花般的人。感受到他脖颈皮肤下跳动的脉搏、胸膛相贴时有力的起伏。 谢臣有些出神:“你说得对......没有人能够主宰他人的生死。” 如此鲜活的生命落在他的怀中。倘若下一秒死去,他不敢想那是怎样的痛苦。 失去桃星流的想象,足以瞬间教会谢臣那颗冰冷的心,何谓珍惜。 而桃星流抬眸看来,一双眼睛在月光下明亮无比。他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了谢臣的怀中。方才的脆弱终于消失,声音透着轻盈松快的笑:“是啊,谢臣,生命很可贵。” “我们一起珍惜它,好不好?” “...好。” 温热的气息交缠萦绕,桃星流毫无防备地将唇无意贴在谢臣颈侧,依赖般贴住,然而奇异的是,谢臣没有任何掺杂欲望的念头。 他只是拥紧他,再拥紧。 两颗心无声地靠近,再靠近。 片刻后。 谢臣重新倒满半杯茶水,轻轻抵在桃星流唇边。 桃星流咕咚咕咚喝尽了,唇边又递过来一块精致的梅花酥。他心情好转,自然也吃得下,便如兔子般叼走咀嚼。 谢臣注视着他,狭长双眸里含了笑,轻声和他说话。 “桃桃是我见过第一个能踩着鼍龙的人。” “那当然,偷偷告诉你,我其实很讨他们喜欢。”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吧。你不觉得我很漂亮吗?” “...嗯,你最漂亮了。” 弯月亘古不变地悬在头顶,散发着清辉。 今夜风暖,春意浓,他们的隔阂也如同这月光,轻盈欢快地消融在彼此之间,再无痕迹。 - 谢臣一行人在江州停留了一个月。 半月前,谢臣带着锦衣卫找到了谢家旧址,谢家旧部果然早已转移,不知生死,只留下两座被挖空的野山。里面还残留着些许兵器。 他们往里走,发现一处被机关挡住的石门,桃星流灵机一动,以剑为支点撬动破开。 石门坍塌后,露出了堪称残酷的画面。上百个工匠和谢家人的尸骸散落一地,凌乱躺在一起——这就是谢家最后的留存。 他们没有转移,而是全都被活葬在这不见天日的溶洞中。为首的那人身前有块石碑,谢臣面无表情地扫视。 原来数年之前,谢家嫡支的死士们带着旁支血脉逃窜至此,可这些旁支哭喊着要逃走,要隐姓埋名苟且一生。死士既怒又哀,竟痛下杀手,将山中工匠连同这些旁支子弟统统斩杀,而后自戕于此,只留下一篇悔恨的碑文。 谢臣移开目光,没什么表情:“废物。” 不过这股恶毒劲,倒和他谢家的人如出一辙。 谢臣没有再看,用时半月,和桃星流一同绘制好两座山的地形图,而后便带着众人登上码头,离开江州,前往玉京。 临走前,谢臣还以查案名义,杀了许多个贪污赈灾银的贪官。 从前他连搜刮都来不及,又怎会做这样的好心事。 但如今,谢臣推开船舱木门,将手中江州知府颤颤巍巍写的感谢信放下。 刚转过身,就看见桃星流正着迷地读着手中一本游记。 他半躺在软绵绵的床里,被毛茸茸的毯子包裹,倚靠着打开的雕窗,看到有趣的地方时,偶尔傻笑一声,发丝被潮湿的风吹得凌乱。 像只看书的兔子精。 谢臣眼睛里也带了笑,伸手将船舱的窗户关了,坐在他床边:“还没看完?” 桃星流头也不抬,有些敷衍地嗯嗯两声:“是啊是啊,才看到这人去山谷里找灵芝呢。” 谢臣一顿。 而后,他将那封信拿来,轻轻递到桃星流面前。 桃星流一愣,眨了眨眼,接过来仔细看完后,终于抬起头,双眸亮亮地望着他:“谢臣,你居然又解决掉一个贪官啦?” ——江州水灾刚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下十几万两白银赈灾,若再被贪走这笔救命钱,那便真等同于毫无活路。 桃星流在江州生活一月有余,期间听得不少此类事情。 第一次在某县遇见饿死的百姓时,他转头就带着一柄长剑闯进那县老爷家中,单枪匹马将侍从全部打退,开刃的寒剑抵在县老爷脖子上,冷冷道:“立刻开仓放粮。” 一人力微,他虽武功高强,却不擅官场之事。谢臣听闻后,立刻带着锦衣卫四处扫荡,开始了一场官员血洗。 直到离开这天,江州的蛀虫已经被谢臣杀破了胆,不是一病不起,就是吓得连夜跑路。 听得此话,谢臣伸手,点了点信中知府战战兢兢写的感谢词,声音嘶哑:“江州官员的位置空了十几个,如今赈灾银已陆续用于百姓身上。” “桃桃该怎么谢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