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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冬心脏一缩,下意识蜷缩身体。然而周围画面不停旋转。 他看见娇生惯养的阮嘉安站在面前,嫌弃地丢掉他送的笔记本,钻进阮泽怀里,哭着闹:“我不要乡巴佬哥哥,他好脏,爸,你换一个哥哥给我,我不要他!” 他看见林安玉将局促的他牵进不大的家中,尴尬道:“小冬,家里还没腾出位置,你就先睡在客厅沙发上,好吗?” 阮冬是留守儿童,自小被他们放在乡下养,过年才能见一面。爷爷奶奶去世后,他独自烧火做饭,养活自己,期盼着某天父母能将他接到身边。 但阮泽和林安玉却生了一个新弟弟。 弟弟取名阮嘉安,嘉许的嘉,平安的安。自小养在他们身边,娇惯着长大。 而阮冬取名阮冬,就只是因为他在冬天出生而已。 阮冬独自长到十几岁,阮泽和林安玉终于想起老家还有个儿子,将他接到了大城市中。然而等待他的不是父母的爱。 因为他的到来,负担加重,阮泽和林安玉总是争吵。阮冬逼迫自己懂事,逐渐变得沉默,变得恐惧争吵,变得怕黑。 他没有自己的房间,在家里的沙发住到十九岁,宛如一团懂事的空气,幽灵般活着。 最后,因为一件小事争吵,小魔星阮嘉安冲动之下,将灶台烧开的热水泼向他。阮冬右手被烫伤住院,阮嘉安终于被林安玉按着痛打了一顿。 父母的爱和关心,也在阮冬受伤时迟迟到来。 谁知隔天,阮嘉安赌气之下,留下一封【阮冬去死】的遗书,站在三楼哭着要阮冬给他道歉,不然就跳楼。 林安玉和阮泽吓得面无血色,阮冬没让他们为难,拖着身体出院,面无表情地和他说对不起。 阮嘉安破涕为笑,这才往回爬。 下一秒,他的脚踩空瓷砖,尖叫着惊恐坠下了三楼。 阮冬跳楼时,阮嘉安已经在医院住了半年,依旧昏迷不醒。阮泽卖掉车子,一心要救活他。跳楼那天下午,阮泽曾问这个古怪沉默的儿子:“阮冬,你满意了吗?” “我真的搞不清,你究竟在想什么,又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 从始自终,阮冬要的,只不过是那一点点的爱而已。 不求长久。 给他一点就好。 阮冬睁开眼,满脸冰凉地自黑暗中苏醒。 温暖的毛毯裹住全身,他出神许久,才迟钝地侧头,察觉到有谁隔着毯子,正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军雌迟疑地捧住他的脸,仿佛捧着什么珍宝,怀中的雄虫就是他此刻爱着的唯一。 他温柔开口,像是怕惊扰他:“阮冬,你在哭。” “别哭,好不好。” 阮冬用力闭眼,骤然抬手,放任自己坠入这片宽阔似海的怀抱。他忍下哭腔,片刻后,轻声问: “南斯,你抱一抱我,好吗。” 给他一点点的爱。 好吗?
第45章 南斯没有回答。 他毫不犹疑地抱紧他, 然而怀中雄虫太瘦,他惊觉力道越大,竟越能感受到阮冬硌人的骨头。 并不柔软。 仿佛花枝上细密的尖刺, 即便枯萎,也是坚硬锋利的。 就像阮冬的眼睛, 即便扮作怯懦,也依旧倔强到令心脏发涩。 南斯沉默许久, 低下头,一点一点舔掉雄虫的泪痕。黑暗中, 他像在吻一朵即将枯萎的蔷薇,动作珍视而温柔。 阮冬睫羽一颤。 南斯很冷静地问:“谁欺负你了。” 夜色寂静,阮冬被抱在怀里, 大到发痛的力道反而令他感到安全。仿佛被这样用力地抱着,他才不会变回那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闻言,他怔然了一会儿,才很轻地摇头, 小声说:“没有谁。” 难道南斯还能穿越到现代给他出气吗? ......虫族大战人类? 像是被这个想象逗到,也仿佛黑夜带来的头一次并非争吵,而是温暖,阮冬的眼泪终于停下。 他说:“是我做噩梦了。” 南斯沉默片刻, 忍下逼问冲动,继续紧紧抱着雄虫, 没有松开。 安静的公寓, 他们气息相融。以往交缠时分明比这更加亲密, 但此时此刻, 阮冬忽然觉得,他们的心前所未有地近。 直到机械音打破沉默。 【阁下, 您想喝什么口味的营养液?】 机械球兢兢业业飘来询问。阮冬骤然回神,抽了抽鼻子,下意识回答:“随便。” “球球,先开灯。” 【好的,阁下。】 咔哒,明亮柔和的灯光亮起。 黑暗带来的模糊感瞬间褪去,阮冬回头,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熟悉兽瞳,看见里面狼狈的自己。 他下意识擦干净泪痕,立刻推开南斯,有些条件反射:“抱歉,我不是故意哭的。” 阮冬有些泪失禁体质,以往在家和阮嘉安发生矛盾时,阮泽最烦他还没开口就要哭的样子。 他骂他在乡下养坏了性子,装模做样,博取同情。 于是阮冬只能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这样的事多了,他竟也不太会哭了。 就是时间一久,人偶尔会有点迟钝冷淡,更让阮泽生气。 ......今晚会哭,大概只是噩梦后的情绪爆发。 机械球拿来冰凉的营养液,阮冬转头,胡乱拿了几支要喝。身后的军雌忽然伸手,不容置喙地夺过那些垃圾。 阮冬:“......南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刚哭过,眼瞳像是刚下过雨的湖面,细密的睫羽还泛着湿气。 南斯伸手轻轻摸了摸,几秒后,才说:“我给你点餐。” “想吃什么?” 他的语气是意料之外的平缓,接二连三的意外令南斯脑中回荡着太多情绪,但此刻,面前的雄虫占据他唯一心绪。 南斯打开通讯器,调出许多五花八门的餐厅。 阮冬一顿,听见军雌自顾自道:“斯科特星球的美食闻名星际,这家餐厅上个月在主星刚开业,我的副官去过很多次,说很好吃。” “南斯。” 军雌恍若未闻,动作未停,点完所有招牌菜肴才罢休。 他关掉通讯器,抱着阮冬来到餐厅,与他面对面坐下。几秒后,才平静开口:“我知道,我们需要谈一谈。” 阮冬看着他,沉默片刻,抿唇:“谈什么?” 星际时代,送餐服务快到惊虫。落地窗外很快飞来蜜蜂状的送餐机器,球球展开机械臂,尽职尽责地将大堆热气腾腾的餐食送到餐厅。 【阁下,用餐愉快。】 南斯一边打开包装,一边回答:“谈一谈我们之间的误会。” “比如?” “比如,我喜欢你。” “再比如,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阮冬一愣,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对面军雌夹起一块香气四溢的红肉。 灯光下,他耐心将肉晾到不冷不热的程度,才略微生疏地递到雄虫嘴边,轻声说:“先吃饭。” “你才哭过,需要补充体力。” 阮冬有些呆地咬下,尝到新鲜食物的味道。 三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营养液之外的东西。 南斯静静投喂雄虫。 直到阮冬略微皱眉,他立刻放下筷子,递来一杯颜色清透的常温饮料,耐心道:“你身体太弱,明天我会给你安排一套全面体检。” “放心,除了我,全程不会有任何虫在场,你无需害怕。” 他的贴心令阮冬又一次愣住。 今天出门前,阮冬其实已经做好放下一切的准备。 然而一觉醒来,与他对峙时面无表情的南斯,此刻仿佛换了只虫。 温柔面具褪去,换成体贴和耐心,英俊的眉眼凝望阮冬,好似脱胎换骨。 餐桌的热气在空中蒸腾。 ——南斯当然没有脱胎换骨。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阮冬和以往任何一只雄虫都不一样。 他倔强,且防备意识极高,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欺骗南斯,虐待自己。 上一秒他能对南斯说特别喜欢,下一秒他就能不吃药不吃饭,明明刚被抽过血,还任由自己生病昏迷,呆在这个棺材一样的公寓里,像在等死。 南斯的心疼和怒火又一次冒头。 整个虫族,没有任何一只虫会像阮冬一样虐待自己。就连战场被打到残肢掉落的最低等雌虫,也会咬牙爬回营地,狗一样去舔地上打碎的药剂,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虫族追逐权力,追逐暴力,亦或追逐享乐、安稳、奢靡......高度化的电子科技下,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所有虫都知道:只有活着,才能得到一切。 南斯没见过阮冬这样的虫。 他也无法理解他的厌世与自我虐待。 但这次,南斯学聪明,面不改色地将所有情绪压下。 因为就在刚刚,他清晰地意识到,阮冬既坚硬,也柔软。 几句话可以令这只雄虫撕开怯懦,倔强地激怒南斯,几句话也可以令他乖乖听话,堪称无措地答应一切要求。 比如现在。 阮冬听到他的话,愣了几秒,傻傻地问:“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橙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南斯起身,半蹲在雄虫面前,伸手温柔将他抱住,很轻地回答:“意思是,我只喜欢你。” 雄虫没有动作。 然而鼻尖传来的橙花香更浓。 南斯再次恍然大悟——原来阮冬从始自终想听的,都并非手册上的情话。 他偏爱的,是语言上直白的表达,和肢体上温柔的珍惜。 原来从一开始,南斯就搞反了。 阮冬沉默几秒,毫无昏迷前的尖锐冷淡,有点结巴地问:“南斯,你是在表白吗?” 军雌这次没有问表白是什么,而是顺着他嗯了声,然后如愿闻到更浓的橙花香气,于是更加用力地抱住阮冬。 他笑了笑,没有冒犯地去摸那根轻盈晃动的尾钩,又问:“这个公寓不适合你,换个公寓,怎么样?” 阮冬一顿:“这么突然......” 不等他说完,南斯立刻点头:“抱歉,那你继续住。但我能不能给你送一点毛毯和家具?” 南斯略微松开阮冬,轻轻抓住他清瘦的脚腕,忽略恒温地板,认真地说:“阮冬,我怕你会冷。” ——如果有任何一个南斯麾下的军雌在场,都能看出此时此刻,他们的长官已然进入高度集中状态。 遇见状况惨烈的战场前线,又或实力悬殊的异兽主,南斯才会这样。 他的兽瞳紧盯阮冬的反应,随时准备调整状态,再度试探。 温热覆盖住皮肤。 阮冬一顿,冰冷的脚踝在军雌掌心逐渐回暖,他的神情也逐渐回暖。 那双明亮的眸看着南斯,几秒后,露出一个很轻的笑:“不用了,我......我也没那么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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