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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眠心下触动。 随着打火机砂轮的声音,江一眠的心也跟着这火苗一起被点燃。 他透过天灯内摇曳的光亮看向傅承焰,温柔的眼中满含情意。 “可以放了。”傅承焰说。 江一眠收回目光,捧住天灯,举到最高处,缓缓放开手。 晚风很轻,天灯承载着傅承焰对他的祝福,被温柔的风托到月朗星稀的夜空。 江一眠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傅承焰喊他放第二个,才收回了目光。 每一个天灯都有一条傅承焰亲手书写的祝福语,一共十九个天灯。 所以,祝福语也有十九条—— 二愿,我的眠眠永远健康。 三愿,我的眠眠平平安安。 四愿,我的眠眠岁岁无忧。 …… 最后一个天灯,傅承焰把打火机递给江一眠。 “最一个我来放,你点火。” 江一眠接过,早已泪水盈眶。 “别哭,我们好好祈福。” “好。”他哽咽道。 灯上的祝福语在傅承焰那一面,江一眠看不见。 想来应该也是为自己祈福的话,他这样想着。 嚓—— 防风打火机点燃,火苗柔柔燎着灯内的方形蜡烛。 慢慢地,蜡烛被点燃,天灯透出暖黄明亮的光。 傅承焰捧起天灯,望着灯上的祝福语,眸色凝了几秒,然后放手—— 十九愿,我与眠眠琴瑟百年。 所有天灯放完,傅承焰把人揽进怀里,江一眠头靠在他肩头,一起看这美景。 * 深夜,岛上海风大了些,傅承焰脱下外套披在江一眠身上,然后揽着人往回走。 “傅承焰。” “嗯。” 江一眠一边走,一边望着海上光影流动的游艇。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弹钢琴吗?” “嗯,想听。” 傅承焰确实很想听,只是每次送江一眠去琴行,他都不让自己进去。想着他做事一向有理由,自尊心强又固执,怕把人惹生气,后来就没再提了。 “待会儿,我弹给你听。”说着,江一眠就朝海边走去。 一开始江一眠不让傅承焰进琴行,是怕他待太久影响自己做脱敏训练,那时候傅承焰不知道自己跟秦霄之间的事,跟自己的关系也不像如今这样,自然要避着。 后来傅承焰好像知道他回避的心思,问了十几次后就不再问了。 所以,傅承焰和他交往至今,一次都没听过他的琴声。 两人登上游艇,直接去了三层。 穿过大卧室,进入露天花园。 白色的垂丝铃兰随着海风荡漾,散发出阵阵香甜。 江一眠取下身上披着的外套,还给傅承焰。 指尖轻抚晶莹琴身,然后坐到琴凳上。 “想听什么?”他抬眸问倚在琴边的傅承焰。 傅承焰笑,“只要是你弹的,我都想听。” “那就《出埃及记》吧,”江一眠也扬起微笑,“以你的个性,应该会喜欢这首曲子。” 傅承焰脑子“嗡”了一下,然后脑海里隐隐出现一个小男孩儿的声音—— “那就《出埃及记》吧,感觉挺符合你目前处境的,但这首曲子重点不在磨难,而在自由。你应该会喜欢。” 指尖触键,指法迅而有力。 磅礴的前奏铿锵而起,在夜里起风的海上,傅承焰想起了年少时那些风雨如晦的日子。 他此刻才发现,自从遇到了江一眠,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记忆深处的小不点儿了。
第91章 江宁 花园地灯暖光柔和,垂丝铃兰随风飘动。 傅承焰看着花架下忘情弹奏的江一眠,视线下移。 修长手指有力地触在黑白琴键,迅疾的指法犹如幻影,大气磅礴的旋律盘旋海上,轰鸣般震撼。 强烈的画面瞬间跃然而出,战场的激昂混着血泪,硝烟在厮杀中升腾,马匹狂奔,兵器交戈,电闪雷鸣,暗沉翻涌的天际,滔天的巨浪与万里黄沙,和着残肢断臂一起沉入海底。 他的指尖开始奏出磨难,奏出渴望,奏出奋战,奏出自由,最后——再奏出光明和新生。 眼前的人逐渐与记忆中那个坐在窗台边瘦瘦小小的身影重叠,傅承焰突然有种强烈的直觉,江一眠或许就是当年他没寻到的那个小孩儿。 琴声铿锵,少时的记忆不受控似的,开始一一浮现。 那是十二岁那年,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父母去世七年后,明里暗里的家族斗争终于彻底爆发。傅承焰是被抛弃的那一个,姑姑送他到离燕城最远的遂城乡下。一个小镇,一名佣人,躲了一年。 穷乡僻壤,无人问津,但是能留得青山保住性命。 也就是在那个小镇里,他遇到了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儿。小男孩脸很小,还没傅承焰的巴掌大。 小男孩儿就住在隔壁的自建房里,房子很老旧,但窗边那架钢琴很新。小男孩刚刚开始学钢琴,一开始弹得不好,在傅承焰听来可以说是极其难听。他一度因此很暴躁。 直到两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傅承焰搬到这里的第五天。村里人都在传他是城里哪个有钱人家的私生子,被赶出来了,还得了重病,门都出不了。 刚搬来时,不断有大人小孩儿主动来邀请和示好,自从这个传言出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他的屋子。 然而那天早上,隔壁的小男孩儿却来打招呼,抱着个破旧小熊,很礼貌地轻轻敲门。 无人回应。 脚步声小跑着离开了,傅承焰的目光和指尖同时从窗帘间收回,在心底冷冷嗤了一声,都一样,不过如此。 可没过一会儿,小男孩气喘吁吁来到了窗边,他很矮够不着窗台,便搬了墙角的砖头码起个台阶,然后站上去。然而窗户紧闭,窗帘也拉得很严实,他压根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他趴在窗外歇了会儿,然后温和又礼貌地开口,“你好,我是你的邻居。听说你生病了,我带了小熊来看你。我爸爸在燕城工作,一周才回来一次,生病的时候都是小熊陪着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总觉得,我的小熊和别人的小熊不一样,它有魔力。”稚嫩的声音听起来不过四五岁,但说出的话却异常懂事,傅承焰背身立在窗边,烦躁地蹙着眉。 “如果你在里面,你就开开窗户,我把小熊递给你。” 依然无人回应。 这次小男孩儿待了一会儿真的走了。 但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在窗边,他说,“你的病是不是严重了?村里的老医生有事去城里好几天了,不知道回来没有,我去帮你看……” “不用。”冷冷的少年声打断他。 “你是没生病吗?还是病得不严重?”他又问。 “没生病。”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出门呢?” “没有为什么。” 小男孩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我其实很理解你。从我能搭板凳自己煮面开始,我爸爸就去了很远的燕城工作。” 他默了默,又说,“你别听他们乱说,你爸爸不会不要你的。以前他们还说我是个没妈妈的野孩子呢。我一开始也很伤心,不断去解释,后来我不跟他们说话了。别人说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怎么想。” 似乎是嫌啰嗦,里面的人不再说话。 小男孩儿又自言自语说了些安慰的话,才离开。 第三天,小男孩依旧趴在窗边,“你应该听到了吧,我在学钢琴。刚开始学,弹得不好,但是老师说我做得很棒。你可能不知道,学校的音乐老师是城里来的,她知道好多其他老师不知道的东西,她说我有天赋,我想,或许我真的有点儿。所以从明天开始我就不来跟你聊天了,我要努力练琴。等我进步了,再来看你。” 之后小男孩儿真的很长一段时间没来。 但每天到了下午五点半,傅承焰都能准时听到隔壁窗户里传出来的琴声。应该是放学后就立马回来练琴,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段时间,傅承焰时常用指尖拨开窗帘,就那样静静地看对面那个坐在窗户边弹琴的身影,瘦瘦的,小小的,却是异常有生命力的。 正如他不断精进的琴声一样。 从一开始的令人难以忍受,到如今的悦耳动听,他只用了短短半个月。 那时候傅承焰每天都会拨开窗帘看他,看着他一天天进步,仿佛自己的人生也有了希望。 小男孩再次出现在傅承焰的窗外,是三个月后。 如今的他,钢琴已经弹得很好了。 那天他带来一盒饼干,是幼儿园组织的一次亲子烘焙活动,孩子做,家长烤。他做的饼干最好看最好吃,可因为没有家长参与,不满足活动规则,所以没有拿到任何名次。 “我得回去练琴了,我把饼干放在这里,你一定要尝尝哦,很好吃的。” 他走后,窗帘很快拉开了一个缝隙。 看着小跑着远去的身影,傅承焰觉得他似乎比几个月前更小了。 应该是只顾着练琴,没按时吃饭,饿瘦了。 傅承焰打开玻璃窗,垂下眼睑。 透明盒子里装着排列整齐的小熊饼干,盒子正中贴着标签“太阳班,江宁”。 这小不点叫江宁。 傅承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但并没有打算和他做朋友。 因为,不认识自己,才安全。 不只是傅承焰自己安全,他也更安全。 后来时间久了,傅承焰才发现,这个小不点根本没朋友。他甚至比自己更孤独。 一年后的秋季。 那时傅承焰虽还是没有见他,但两人已经很熟络了。 隔着厚厚的窗帘,小江宁问傅承焰,“你是城里人,为什么会到我们这个小镇来?” 傅承焰说,“为了活着,为了绝对的自由,和绝对的掌控力。” 小江宁似乎懂了,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你不是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礼物还没摸出来,傅承焰就说,“你给我弹一首曲子吧。” “好啊,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那就《出埃及记》吧,感觉挺符合你目前处境的,但这首曲子重点不在磨难,而在自由。你应该会喜欢。” “好。” 小江宁快速跑回屋内,打开窗,然后坐下弹琴。 那是傅承焰最后一次听着琴声看他小小的身影。 生日是骗他的,早就过去两个月了。 只是傅承焰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明天就要走了。想再听一次他的琴声而已。 傅承焰这一生度过的最阴暗的那一年时光里,全是小江宁的琴声陪着他。 然而因为傅承焰此行就是逃命来的,所以直到临走时,傅承焰都没有跟他见上一面,甚至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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