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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宁静站几秒,沿着方桌桌沿走到正面。 方位正对的那一刻,他终于看清宣纸上的文字,上头写着—— 于一微尘中,悉见诸世界。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叶宁:“。” 第一句叶宁知道,出自《严华经》。 而第二句更是被广为引用的佛学理念。 叶宁不懂这两行字的用意。 但毕竟是他人的东西,未经允许,盯着看不算礼貌,于是叶宁只是打眼一扫,正要后退,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脑海不断闪过刚刚看到的文字。 等等。 是不是写错字了? 叶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是记错了,他停顿几秒,要验证似的一低头,径自看向第二句话。 事实证明,他没看错,纸上写着—— 一花一世界,一页一菩提。 不是树叶的“叶”,而是书页的“页”。 因为当时他只是打眼一扫,而这句话又实在熟为人知,大脑便自动补全了文字,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叶宁:“?” 叶宁不觉得写下这句话的人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盯着桌上那一页纸和一朵兰花,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叶宁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窸窸窣窣的,像是枝叶轻扫的声音。 叶宁懵了下,一下转过头去。 院子里来人了。 一个穿着鸦灰色苎麻僧衣的人从冬青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眉眼舒朗,手里拿着一把枯竹扎成的扫把,那窸窣的动静就是枯竹竹枝和竹梢扫过地面的声响。 那人朝着书桌的方向看过来,视线从宣纸移到叶宁身上。 叶宁:“。” 叶宁一下醒过神来。 像个被家长当场抓包的倒霉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愣了几秒后,朝着那人行了个佛家礼:“打扰了。” 那人却是笑了下,把扫把随手靠在冬青树树干上,开口,语气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故人来访,不打扰。” 来人明明是年轻的样貌,面上却透着一股只有长者特有的仁慈。 …故人? 叶宁:“我们…见过?” 叶宁确认没有关于这人的任何记忆,可又觉得他的眉眼的确有些熟悉。 “我们没见过,但从佛渡桥来的,都是故人。”他说。 叶宁心口一震,在原地吹了好一会儿的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该怎么称呼您。” 那人语气平淡:“我俗家姓陆。” 叶宁眨了眨眼睛。 又懵了好几秒。 叶宁:“…哪个‘lu’?” 那人:“陆司淮的陆。” 叶宁:“………” 叶宁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而那人也同时给出答案:“喊小叔就好。” 叶宁:“…………” 叶宁喉间发紧,像被这庭院间的风噎住了。 陆怀慈看到了叶宁的表情,疑惑地挑眉:“怎么,两人还没谈?” 叶宁:“………………” 就在几天前,住院那段时间,叶宁从四面八方听到了有关陆司淮小叔,也就是传闻法源寺首座,六岁便生慧根的慧闻大师的各种传闻。 无论是秦乐舟,还是段开他们,众人口中的慧闻大师不是佛法造诣高深,就是乘光而来,身如不系之舟,般若自在。 无论哪种说法,无一不是高僧模样。 叶宁从没想过真人会这么…随和? 见叶宁不说话,陆怀慈朝他看过来,没说话,眼神中却写着“真还没谈?”的疑问。 叶宁涨红脸,终于喊了一声:“小叔。” 小叔=谈了。 陆怀慈看着叶宁发红的耳根:“脸皮怎么这么薄。” 叶宁:“。” 叶宁终于知道陆怀慈身上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陆司淮的眉眼和他很像。 …骨子里的脾性其实也挺像。 叶宁还在思考的时候,陆怀慈已经走到方桌前,他开口问:“墨干了没。” 四下又没有旁人,显然是在问叶宁。 叶宁本能地回答:“嗯,差不多了。” 说起墨,叶宁又想起刚刚被抓包的事。 偷看是不礼貌的行为。 这人又是陆司淮的小叔。 叶宁稍有些局促:“进门的时候看到方桌上有纸,有些好奇,就过来了。” “无碍,”陆怀慈说着,把镇纸移开,将宣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抖动两下,铺平,开口:“本就是给你的。” 叶宁一下抬起眼。 陆怀慈把纸递过去,看着叶宁:“走了这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辛苦了。” 他表情柔和下来,语重心长。 叶宁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静默几秒,双手接过那张纸:“嗯。” 他的确走了很远的路。 翻山越岭,跨过了生死的河流,才从一个人间走到另一个人间。 “小叔。”叶宁看着这张写给他的纸,盯着某个角落许久。 “您写错字了。”叶宁轻声说。 陆怀慈:“写给你的,你觉得它是错的,那便是错的。” 一阵微风吹拂,将纸页一角吹得弯折。 叶宁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这张被吹弯摇摆的薄纸。 他呼吸放得很缓:“我原先以为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 陆怀慈宽大的衣袖拂过桌面,像在扫尘:“现在你依旧可以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本书。” “从某种维度来说,也的确就是一页纸,一页故事。” 叶宁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 陆怀慈继续整理着方桌,声音平静到仿佛在和叶宁闲聊家常。 “这红尘故事万万千,谁人敢说自己不是故事里的人。” “人世自纷纷,皆是虚妄皆是真。” “你又怎知你‘原先’的‘世界’是不是一页纸呢?” 叶宁从未设想过这种角度,一时竟被这个完全超出他认知外的世界观镇住。 “那这个世界的‘叶宁’呢。”叶宁问出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陆怀慈笑了:“哪有什么原来的‘叶宁’。” 陆怀慈拿起放在兰花柄托上的毛笔,拢着自己的衣袖,把毛笔浸泡在红稠的墨汁中。 被风吹干的毛笔笔尖像是活了过来,不断汲取着砚台中的墨汁,很快便从干瘪变得饱满,圆鼓鼓的,像一个倒着的赤色寿桃。 陆怀慈提起笔,缓慢地移动到另一边装着清水的洗笔水盂上方。 他将吸满墨汁的笔尖轻触水面,手指往下一压—— 墨汁破开水面的瞬间,如同一条舞蹈的红绸坠入水中,漾开,舒展,墨汁像是在呼吸,从红绸变成千万缕缠绵的红绳。 “这笔尖就像你,这清水就像这个世界。” “你‘落下’的瞬间,这个世界关于‘叶宁’的一切才真正开始。” “将你们连接起来的,就是中间这缠绕的‘红绳’。” “是带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因果。” 在陆怀慈的话语中,又一个被叶宁遗忘的梦境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叶宁终于看见了在佛渡桥桥头,拿走他那条红绳的身影。 是陆司淮。 叶宁久久伫立。 “所以爷爷就是爷爷,”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止不住有些发抖,“熹山的柿子树和木屋,还是后山那墓里……” 陆怀慈:“老桥做这些事可不容易。” “尤其是你爷爷,他在那个世界与你的缘分已尽。” “但世间之事就是阴差阳错。” “你成年礼那天,是他带你进山,重新系了一条红绳,绳上同样缠着你和爷爷的因果。” 而红绳又阴差阳错被司淮拿走。 环环相扣,因果相缠。 陆怀慈把笔重新搁回玉兰木托上,微转过头,看着山下佛渡桥的方位。 他没和叶宁说。 他知道叶家大抵也没将这事告知过叶宁。 叶家从认佛渡桥为干亲的那天起,叶绍章以及叶宁父母便将自己所有的功德福报都与老桥共享。 叶宁成年礼后那场大雨,把老桥屁股劈裂的那道天雷,便是天道给祂“牵桥搭线”的“惩戒”。 如果不是叶家功德福报够厚,老桥熬不过那场天雷,那条红绳也永远到不了陆司淮手中。 至于这个世界有关“叶宁”的所有过往,都是天道为了补全世界规则,使其能够正常运行而做的“障眼法”。 大道无痕,却自有造化。 对渺如蝼蚁的芸芸众生来说,异想天开的事,在天道那边,也不过是一拂手。 就像执笔者一句“几年后”,便轻巧带过书中人漫长的光阴。 可即便不过一拂手的工夫,也是给天道找了麻烦,还要收拾残局,所以才一道天雷劈裂了老桥屁股。 叶宁像个风尘一路,终于归家的孩子。 一身抖不落的风雪,骨子里却是滚烫的。 他攥着那张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会…回去吗。” 陆怀慈没说话,只看着他。 这沉默的两秒,给了叶宁答案。 “会,是么。”叶宁说。 可奇怪的是,在说出这个字的刹那,叶宁竟不觉得惊惧。 他做过许多“回去”的梦,梦里的他没有一次不是彷徨无助的,那种深切的恐惧不断撕扯,即便醒来后余劲也久久难消,就像梦中的勒痕透过恐惧,在真实的肌肤上显露出来。 陆怀慈注视着叶宁的眉眼,有些意外:“你不怕?” 叶宁:“小叔要听实话吗。” 陆怀慈:“听听看。” 叶宁:“不怕。” 陆怀慈:“为什么。” 叶宁从口袋里拿出那条系着释迦结的红绳,低头绑在自己手上,他一边缠,一边轻声说:“因为相信我和他的缘分。” 陆怀慈怔了下,笑了:“是,你会回去一趟。” 是回去一趟,不是回去。 叶宁虽然有了预感,但听到只是回去一趟,还是松了一口气。 陆怀慈继续道:“你来得突然,那个世界的因果还没彻底了结,你得回去一趟,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 与叶宁猜得大差不差。 “大概什么时候。”叶宁问。 从一开始就表现得“言无不知”的陆怀慈,第一次摇了头。 “我只能算到你和那个世界缘分未尽,要回去一趟,但不会多停留。” “至于什么时候去,怕是连老桥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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