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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飒深吸一口气,一颗心不断下坠。 以兰帝斯的性格,他竟然没有直接冲到他面前来质问自己,跟他吵架,或者强势带他回去,而只是让一个副官来带走孩子。 因为如此平静的姿态,完全不像兰帝斯的作风,是因为不在意了,不太想见自己,还是不肯原谅自己? 萧飒脚步沉重地走出花园,果然看见了坐在遮阳棚下的兰帝斯。 兰帝斯的坐姿依然是记忆中的端肃,他一只手搁在桌上,一只手在膝头,腰背挺拔,脸上是一贯的无甚表情,唯独一双冰蓝色的眸子,笔直地看过来,视线里充满了极大的压迫感和审视。 足足一分钟,两人相顾无言,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为漫长,只剩下怦怦跳动的心跳声,淹没在嘈杂的背景音里。 见到萧飒来到面前,兰帝斯按在膝头的五指微微收拢,脸颊绷紧的肌肉细微抽动,又把视线挪开,看向一旁的花坛,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眼底阴翳的情绪。 明明一肚子话,他居然不知该说什么。 萧飒嘴角抿直,兰帝斯连看都不想看他了吗? 他喉结滑动一下,率先开口:“那次你帮我离开,皇室有怀疑到你头上吗?” 兰帝斯心想,这家伙果然最关心身份暴露的问题。 他克制着情绪,抬眼淡淡道:“没有。” 萧飒略松了口气,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就是怕兰帝斯被自己连累。兰帝斯一直都没有来寻找自己,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对方被皇室怀疑,才不得不保持沉寂。 既然并非如此,果然是兰帝斯并没有来寻他的意愿。 萧飒仍是不甘心,怀揣着一丝希望再次向他求证:“那个孩子,小星星,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兰帝斯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么不想要是吗? 他再三深呼吸还是压制不住语气,硬邦邦道:“当然!” 不是他生的难道是萧飒生的吗?这家伙明明可以让自己怀孕,骗他就算了,孩子都出生了还不想认。 萧飒瞬间心里一沉,身子凉了半截,兰帝斯真的背着自己有了亲生孩子…… 兰帝斯看他沉肃又忧虑的神色,顿时心头更堵了。 他心烦意乱,禁不住想去摸烟盒,又生生按耐下,胸腔一股暴躁的情绪无从排解。 几度想开口质问,大吵一架,哪怕只是发泄,又或者疯狂地倾诉压抑的爱和恨,干脆打一架,再把人强行拖回去,关起来干上三天三夜就老实了! 他胸口不断起伏,想起卡洛劝诫他的话,最后终究还是硬生生忍耐住那些占有欲和控制欲,强迫自己平静。 兰帝斯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再次睁开,重新看向萧飒,低声问:“那个人……你,你现在是不是有新家庭了?” 其实他更想质问对方是不是有新情人了,但他实在不愿意提及那两个字眼。 萧飒还沉浸在兰帝斯有了孩子的忧郁中,迟缓地眨了眨眼,提起家人,稍微提起一点精神,点点头:“是的,我找到家人了,我叫过来介绍给你认识吧——” “不用!我不想认识!”兰帝斯苦苦压抑的嫉妒和怒火再次窜起来,连带着语气和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萧飒果然、果然背着他跟别人在一起了!他有了新家庭,不要自己和孩子了! 什么误会?没有误会!一切最坏的猜测都成了真。 兰帝斯搁在腿上的手紧紧攒成拳头,太过用力,指骨泛白,手指都气得轻轻颤抖起来。 萧飒怔怔望着兰帝斯,如此斩钉截铁厌恶的态度,最后一点隐约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嘴角泛出苦笑,兰帝斯果然非常介意他们的种族,大哥说的都是安慰自己的话,捡自己想听的说罢了。 兰帝斯再度把视线别开,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攒起,低沉沉地问:“他对你好吗?”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 自己哪里不如那个人了呢? 是因为他又冷硬又固执,不会甜言蜜语哄他开心,还是不会梨花带雨装柔弱博取怜爱呢,男人都吃这一套不是吗? 萧飒心里一阵酸涩,五味陈杂得难受,又不禁因这句关心提起一丝暖意。 兰帝斯还关心自己,还是仅仅出于对前夫的礼貌寒暄呢? 他默默点点头:“我们分别很久了,本以为他们都遇难了,费了不少周折才终于重逢。” 兰帝斯呼吸一沉,霍然抬头盯着他。 好,好,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老早就相识了,不过是以为对方遇难,才会跟自己结婚,难怪一找到曾经的恋人,就迫不及待要跟他分手! 自己才是后来者是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兰帝斯简直要嫉妒得发疯,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只找不到出路的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不断用卡洛方才的话告诫自己冷静。 萧飒一愣,讶异地看着他,兰帝斯这么在意他的族人吗? 他忍不住解释道:“兰帝斯,我和我的族人们在外面定居,并没有来曙光帝国,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 兰帝斯皱起眉头:“关于你种族的事,皇室一直派机甲兽在追查你们的下落,你——” 他说到这里话一顿,硬邦邦道:“你不要带别人来!” “如果不小心被机甲兽发现,会有危险。”兰帝斯肃容,深深望着他的眼睛。 不知何时起,萧飒的眼睛也变成了黑色,跟那个人一样。 兰帝斯心里堵得发慌,冷声道:“绝对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威胁到帝国的话,皇室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兰帝斯不知道萧飒的族人究竟有什么打算,抱有何种目的,他可以包容萧飒,是因为他了解并深爱对方。 但不代表他会对一群外星人放松警惕,更不代表皇室会容忍他们。 萧飒心中蓦然一惊,兰帝斯在警告他。 是了,当初的话还历历在目,兰帝斯对待外星种族的态度没有变过。 换做从前,自己可以信誓旦旦跟对方保证,他的族人绝对跟所谓的“人形异种”没有关系。 但是现在,他越是接触和了解异种,就越是没有把握。那些异种真的很像发生了异化的Alpha。 原来这就是兰帝斯下决心跟他分开的原因吗…… 一切最坏的猜测,果然应验了。 萧飒垂下视线,胸腔里有什么肿胀得发疼。 兰帝斯紧紧盯着他的脸,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握拳又不断松开。 萧飒在担心他的情人?还是在盘算着跟他的旧情人远走高飞? 得不到的痛苦和占有的欲望来回交织,像一头盘踞心头的怪物在啃噬他的心。 若是以前,他早就强行把萧飒带走了,哪怕捆绑孩子的责任,或者拿他的旧情人威胁他。 可他们之间的种种争执言犹在耳,难道事到如今又要重蹈覆辙吗? 他很想什么也不顾只顺从自己的心意,利用权势,孩子,去占有,可是他真的能不顾萧飒的心意吗…… 兰帝斯不断地深呼吸,眼底翻滚的情绪克制到极点,指甲深深恰入掌心,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举棋不定。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一张拉扯到极致的弓,随时都要崩断。 最终,兰帝斯还是让步了,他深深闭上眼,喉咙像哽了一团又苦又咸湿的热意,生生被他咽下去。 “你——”兰帝斯艰难张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要,离开吗?” 萧飒会做出什么决定呢,大概是不会愿意跟他走了,自己真的能尊重他的决定,平静接受他的离开? 兰帝斯简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生怕多看一眼,一切苦苦的克制就要土崩瓦解。 萧飒听到这句话,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些迟缓地睁大眼睛,翻来覆去把这句话滚了三遍,才逐渐意识到兰帝斯竟然是希望自己离开的。 兰帝斯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按他对兰帝斯的了解,他向来霸道又专横,爱发号施令,爱替他决定一切,尤其是对他的安危特别敏感。 兰帝斯那么自信又自傲,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坚信只有自己能保护他。 那时候萧飒一心想着自己的族人,总觉得兰帝斯在阻碍他,控制欲强得叫人窒息。 现在想想,何尝不是因为太过在意,太过珍惜,太害怕失去。 而现在呢?兰帝斯居然没有像从前那样要求自己跟他走,自己在蛮荒星天天跟异种作战,他也不担心了。 兰帝斯不再爱他,所以不在乎了…… 萧飒思维都隐隐陷入了停滞,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最后卡在喉咙间。 事到如今,他终于发现,他肆无忌惮地隐瞒、欺骗、自顾自做出决定,内心深处实则是仗着兰帝斯爱他。 他指责兰帝斯不尊重自己,其实自己也跟他半斤八两。 他明明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一切结局,他自以为可以接受跟他离婚,只要兰帝斯平安无事,健康幸福,甚至开启下一段恋情和婚姻,他都可以祝福。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大错特错。 他嘴上总考虑着最坏的结果,其实心底一直隐隐还抱有希望,哪怕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道天堑,依然期待兰帝斯在得知一切后还能爱他,接受他。 所以才会一得知帝国边境解封就立刻赶回来,跟家人说是为了追查种族的秘密,跟断峰说是为了打探消息巩固事业。 内心真正的渴望是再见兰帝斯罢了。 如今希望彻底破灭,兰帝斯收回了对他的爱,他才真正意识到,已经喜欢对方到了很深的地步,根本无法接受兰帝斯的放手。 他是应该如意的,族人也找到了,家人平安,事业蒸蒸日上,兰帝斯也从自己对他的伤害中走出来,有了孩子,甚至可能还有另一位恋人,继续做他的帝国上将,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 有什么不满足呢? 破损的伤口终究会愈合,就像爱也会消耗殆尽。 萧飒沉沉呼出一口气,胸口宛若压着一块巨石。 他深深凝视着兰帝斯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睛,内心渐渐变得柔软,终于缓缓垂下目光。 直至此刻,他前所未有的意识到,即便兰帝斯不再爱他,即便有了孩子,即便有种族之隔,将来或许还有无数艰难险阻,他还是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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