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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样不好。”裴溪亭眨了眨眼, 真心实意地说, “当然, 我不是不愿意, 我完全是为殿下着想。” “哦, ”宗随泱露出“我听你编”的表情,“此话何意?” 裴溪亭问:“殿下,绿波湖是什么地方?” 这位殿下说:“湖。” 裴溪亭倒是无法反驳这个答案, 微笑着说:“它不仅是湖,还是一片公家的湖, 简而言之, 这里是公共场合。” 宗随泱知道这人要说什么了, 但还是接着话茬说:“因此?” “因此,这里不仅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在这里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被其余人发现,同时也可能会影响到其他人。”裴溪亭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至极,“虽说在花船上欢好不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更别说是一些其他的花活, 但殿下又并非是那样的人。在我心里,殿下是一位非常端庄克己、时刻不忘风仪的人,我实在不忍心让殿下颜面尽失、名声被毁啊。” 宗随泱欣赏着裴溪亭虚情假意得完全看不出做戏痕迹的表情, 说:“裴文书言辞恳切,我心甚慰,但实则是裴文书多虑了。” 裴溪亭说:“诶,殿下,您再——” “其一,”宗随泱微微抬手,打断了裴溪亭的鬼扯,“我们在这里做任何事,外人都不会发现;其二,多谢裴文书夸赞我的为人,但我想我为人如何与我要裴文书做什么并不矛盾,毕竟我是有样学样,尊重并鼓励裴文书的所思所想,不是吗?” 裴溪亭苦笑道:“呵呵。” “其三,所谓颜面,所谓名誉,我并不有多在乎,毕竟我已经得到的一些恶名要令人震骇许多。”宗随泱不疾不徐,一一辩驳了裴溪亭的“好心”。 他的目光逡巡在裴溪亭的眉眼间,顿了顿,又说:“何况欣赏美色是人之常情,裴文书样貌好、身段好、嗓子好,我想一并欣赏,就如同观山观海,又有何错?” 裴溪亭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想不出来反击的点,和宗随泱干瞪眼了一会儿,突然愣了愣,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一如往常,话语也平常,可他却觉得有些异常。 是宗随泱变了,还是他想多了? 若是宗随泱从前说这样的话,裴溪亭是不大会觉得暧/昧的,毕竟这人的言行举止不仅像个正人君子,还是那种一身铜皮铁骨万花不入还镶嵌了一颗石头心脏的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法海,你不懂爱。 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戳破了两次,还接了吻,宗随泱不会不知道“分寸”二字的重要性,也不会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会引人遐/想。 裴溪亭抿了抿唇,故意说:“殿下在羞辱我吗?” 宗随泱愣了愣,说:“怎么这么想?” “自我们相识以来,我与殿下见面的次数也算频繁,甚至很长时间都是相伴而行,可我从未看见殿下欣赏这样的美色。若非要说,宁州小春园的那个春声也是样貌好、身段好、嗓子好,殿下欣赏我就好比欣赏他,别无不同吗?” 裴溪亭垂下眼不肯看宗随泱,眼眶微红。 宗随泱哪里有这个意思,眉间微蹙,语气放轻了些,“我只是听曲,当夜你也在,我是否欣赏他,你没有评断吗?” “殿下心思如渊,”裴溪亭说,“我怕只得见表面。” 这就是要听真心话的意思,宗随泱怀疑这小狐狸是故意的,但见他红了眼,又有些拿捏不定了。 沉默一瞬,宗随泱还是说:“我没有欣赏春声,都没有看他几眼。” 这话说出来,宗随泱还觉得有些委屈,那夜在船上,自裴溪亭上来就拿着那双眼睛一直往他身上瞧,他哪有心思看别人?裴溪亭既然一直看着他,自然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何处,也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裴溪亭抿了抿嘴,还是撇着眼,“是吗?” 宗随泱又说:“我也没有拿你与春声作比较,或是轻贱你,你别胡思乱想,别往心里去。” 裴溪亭没有说话,吸了吸鼻子。 怎么还越解释越严重了?宗随泱茫然,又觉得有些棘手,想了想,又继续说:“我说那句话,只是如实夸赞你,并非是要你供我取乐。且我本就是与你玩笑的,吓唬你,不会真让你脱衣裳。” 这并非是哄裴溪亭的假话,宗随泱当真没想过要如此惩罚,时间地点、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合宜,到底是糟蹋人。但他想着这个赖账鬼必得要巧舌如簧地躲过去,等把人逗一会儿、杀杀气焰,他假装被忽悠,松了口就是了,没想到会说错了话。 但其实宗随泱也当真是实话实说,裴溪亭在他眼里就好比青山碧海,引人向往,流连忘返。他欣赏过数不清的美景,可只欣赏过这么一个裴溪亭,还愈渐沉迷,难以自拔。 哄也是头一个。 宗随泱经验不足,再一次因为裴溪亭而略显失措。 裴溪亭的确比御史凶猛百倍,宗随泱暗自感慨,从前几十个御史与他争辩的时候,他眼睛都懒得抬一下,现下连解释都觉得困难。 这就是来克他的。 不论外面如何热闹,船篷内安静了下来。宗随泱盯着裴溪亭看,绞尽脑汁地想到底该如何哄,不知何时还是将蜷缩的手伸了出去,轻轻地碰了下裴溪亭带小痣的下眼睑。 那处没有湿意,但他还是被烫到了,指尖颤了颤。 裴溪亭睫毛跟着一颤,终于转眼看向宗随泱。他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总算逼出了太子殿下一点真心话。 裴溪亭暗自欣慰,又高兴,面上却犹豫,说:“殿下是哄我吗?” “是哄,但不是假话。”宗随泱见裴溪亭终于肯看他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趁机说,“这局不算,我们再赌就是了。” 装哭这么好用! 裴溪亭暗自震惊,琢磨太子殿下难道也吃白莲绿茶那一套?但他心里自有盘算,于是说:“这怎么能行?游戏不公平了。” 事情刚刚平息,宗随泱觉得暂时不宜损这个赖账鬼一嘴,便说:“无妨,赌着玩罢了。” “我们还是按照规定,我自罚三杯。”裴溪亭说着伸手轻轻推了下宗随泱的大腿,小声说,“殿下,你放我起来啊。” 宗随泱后知后觉,挪开腿不再压制裴溪亭,伸手将人扶了起来。 他们各自落座,裴溪亭倒酒,自罚了三杯,说:“继续。” 宗随泱好牌面,两人各抽三张。 裴溪亭已经原地复活,脸上半点不见委屈难过,笃定地说:“你这把再抽到紫微牌,你绝对作弊了。” 宗随泱说:“就不能是我运气好?” 一个尚在襁褓之中就和生母生死相隔,少年时陷入刀光剑影无边杀戮、失去皇兄又与君父视若仇敌至此血肉灵魂都被束缚的人,实在称不上好运。东宫于宗随泱来说,不过是个让他连自己名字都快记不得了的华贵囚笼。 诚然,比宗随泱命途多舛、凄惨可怜的人大有人在,但痛苦不做比较,人活在世上是修行自己的路,裴溪亭对可怜之人也许会有悲悯,但不会多心疼,他的心是偏的。 “好吧。”裴溪亭抬眼笑了笑,“就当是你运气好吧。” 那双眼睛如斯柔和,宗随泱怔了怔,裴溪亭已经垂下眼看牌了,眼中的柔情瞬间被狡黠取代,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这把,你肯定完了。”裴溪亭慢悠悠地把傲骨支棱起来,嗤笑道,“我就说嘛,我不可能一晚上都是输家。” 宗随泱挑眉,说:“那我拭目以待。” 裴溪亭嚣张得很,说:“咱们三张牌一起翻?” 宗随泱没意见,两人一道翻拍,他是六六七,裴溪亭则是二八和紫微牌。 “哈、哈!”裴溪亭字正腔圆地笑了两声,拍桌说,“快,接受惩罚!” 宗随泱见裴溪亭笑了,不由翘了翘嘴角,而后说:“我选大冒险。” 对于这种嘴比屌硬的人来说,选择真心话就是自投罗网,裴溪亭早有预料,闻言哼哼一声,没关系,紫微牌惩罚翻倍! 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说:“花好月圆,我想听歌一首。” 宗随泱微微眯眼。 裴溪亭毫不畏惧,说:“哎呀,太子殿下要是想赖账,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哦。” 说着还摇了摇头,一副“你是老大,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的模样,恼人又可爱。 宗随泱牙痒痒,想咬裴溪亭的脸,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说:“想听什么?” “啥?”裴溪亭不可思议地说,“真的要给我唱吗?” 他兴奋地睁大眼睛,本就润亮得玻璃珠“唰”的锃亮,好似点缀了星星月亮,一切美好晶亮的东西。宗随泱原本很不乐意,见状暗自叹了一声,说:“先说说看。” “那我要听……”裴溪亭拖长尾音,脑海中瞬间出现密密麻麻的歌单,他实在选不出来,突然灵机一动,“我要听《越人歌》,这个词儿少吧?” 不等宗随泱回答,裴溪亭先行“绑架”一番,说:“我对你好吧?” 言外之意大抵就是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还想耍赖。 宗随泱听得明明白白,微微摇头,伸手将酒杯一扣,从篮子里拿出一只筷子,轻轻敲在酒杯底。 清脆的一声,裴溪亭正襟危坐,直勾勾地盯着。对坐的人微微垂着眼,薄唇轻启,唱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他的嗓音无疑是好听的,冷淡时如金玉,低哑时搔乱心扉,裴溪亭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听着听着就烫了耳朵,手脚都酥麻发痒,恨不得冲上去把人压住一通亲。 小船不知撞到了什么,突然晃了晃,裴溪亭回过神来,撑着桌,恰好宗随泱抬起眼看向他,轻轻唱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都神魂颠倒了,裴溪亭轻轻鼓掌,说:“好听好听……好听。” 宗随泱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脸淡然地说:“那算我过关了?” “必须过关。”裴溪亭倒了杯酒,仰头灌了,不够,又灌了一杯,勉强压制住旺盛的心火,“再来。” 他稀里糊涂地忘记了紫微牌惩罚翻倍的规则,宗随泱也没有提醒,默默地占了个便宜。 这一局又是裴溪亭输了,他选了大冒险,但当宗随泱提出“学小大王叫”的惩罚时,裴溪亭却十分为难,自愿自罚三杯。 宗随泱没有反对,也没有阻止,端详着裴溪亭的脸,察觉到了端倪。 裴溪亭好似有些心虚,眼睛撇了撇,宗随泱见状心里有了数,却没有拆穿,只说:“再这么下去,你就要晕头了,待会儿可别从船上栽下去。” “不是有你在吗,我怕啥啊。”裴溪亭干完第三杯,擦擦嘴巴,夹了块栗子糕吃了,鼓着脸说,“好吃,比会馆外头那家好吃,那家面太粉了,吃着堵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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