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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燃着五月防毒螫的草药香薰,有股淡淡的苦味。陆茫忙活了大半时辰,终于落笔,起身拍打着腰去茶案,问:“菖蒲酒,菊花茶,椰子水,喝哪个?” 裴溪亭说:“椰子水吧,谢谢。” 陆茫从冰鉴中拿出一个葫芦,倒满两只青白玉色的单把杯,将其中一杯放在裴溪亭的案上。见他画得差不多了,便俯身细看一番,说:“石榴树下一个背影……这背影看着很像殿下啊,你去过东宫了?” 裴溪亭说:“没有。” 陆茫说:“那你怎么知道明正堂后殿前有石榴树?” “巧合。”裴溪亭说,“五月石榴花开得艳丽如霞,每次我都会被吸引,驻足观赏,殿下既然收藏这本百花谱,想来也是惜花之人,我便以己度人,想象殿下在树下的模样了。” “原来如此。”陆茫看着笺面,树叶苍翠、石榴花鲜艳,和玄衫飘飘的殿下一搭配,色泽尤为浓郁明朗,就像这五月的天,热烈奔放。 裴溪亭搁笔,陆茫说:“好了?” 裴溪亭说:“还要洒金。” “打扰了,”游踪踏入门内,言简意赅地说,“熹宁十五年‘江南王家四十四案’。” 陆茫说了声“好嘞”,转头涌入重重书架间,迅速利落地找出一本文书呈给游踪,说:“不是在查披霞山的事吗,怎么还突然翻出这桩未结的陈年旧案了,莫不是有新线索了?” “不错。那个王三的确不是真王三,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还没有回音。”游踪快速翻阅文书,“记得死在城东郊的那个神秘雇主吗?本以为只是一刀封喉,今日要处尸体的时候,我却在他的心口发现另一道致命伤,是梅花袖箭。” 笼鹤司的仵作回乡照顾病重的寡母,还在回京的路上,笼鹤司的案子也不能让外面的仵作经手,否则也不会拖延这么两日才让饭后去停尸间散步的游踪发现一处线索。 陆茫记忆力极好,说:“如果我记得不错,当年这江南王家的案子也曾出现梅花袖箭的痕——” “不错,”游踪反手将一页文书怼到陆茫脸上,“一模一样。” 陆茫熟练地后仰,避开这一怼,后退一步看清了纸上绘制的梅花形伤口,拊掌说:“找到此人,不仅能找出拿走破霪霖之人的线索,还能结了陈年旧案。” “问题是该怎么找?”游踪合上文书,递还陆茫,“这梅花袖箭不同于一般的梅花袖箭,但并未在何处听说过它的名号。” 陆茫挠了挠头,偏头时看见裴溪亭在洒金,那手真叫一个稳。游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在裴溪亭脸上转了一圈,待裴溪亭放下洒金的毛笔挂绳,才说:“裴文书,你可有想法?” 裴溪亭“啊”了一声,抬头指指自己,“我吗?” “你虽不是查案的官吏,却也细致聪慧,不如你来说说。”游踪说,“说错了也不要紧。” 裴溪亭对查案没兴趣,但他已经摊入这趟动不动就杀杀杀的浑水,还是要尽量掌握主动权才好。再说这位顶顶头上司目光温和,像是在鼓励他大胆发言,于是他起身走过去,说:“这位梅花袖箭在熹宁十五年到如今,中间还犯过别的案子吗?” 陆茫摇头说:“他已是犯下命案的凶犯,各地都有缉捕文书,一旦他再有动静,都会立刻上报邺京,但这些年并未出现梅花袖箭的痕迹。” “若是受雇佣的杀手刺客一类,他接单的频率未免太低了。”裴溪亭说,“当年王家到底是什么案子?” 游踪看了眼陆茫,陆茫便把那文书递给裴溪亭,说:“王家是江南富商,做的是布匹生意,当年王老爷亲自带队到北方布行来谈生意,却被截杀在路上,一行四十五人的镖师死了四十三个,只剩下两个逃出生天。死的人刚好凑四十四个,因此当时官府怀疑是有人故意寻仇,后来我们在几具尸体上发现了梅花形状的箭伤,且都是致命伤。” “有在现场找到箭头吗?”裴溪亭问。 游踪摇头。 “说起这个,我就觉得很好笑,”陆茫说,“凶手难道是在射死人之后再一一拔走箭头吗?” “应该不会。”游踪说,“我猜测是箭连着线绳一类的物件,射入人体后可以收回,以此既不会留下箭头,也方便重复使用。” 裴溪亭翻着文书,说:“我斗胆猜测不是仇杀。两名逃生者说:‘十数个黑衣蒙面人突然出现包围了车队,随后拔刀就砍,老爷喝问他们的身份,他们沉默不语,只是杀人’,若是为了向王家复仇,这未免太‘安静’了,难道不想让仇人知道自己是谁后跪地求饶,恐惧到极致,最后亲眼目睹仇人的死状吗?而且这些凶手不仅杀人,还谋财,他们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此外还有个bug。” 陆茫说:“八哥?” “还有一处漏洞,”裴溪亭纠正措辞,“就是在我看来,这场屠杀有逃生者本生就是不太合的。根据逃生者说,刺客是包围了他们,山路窄,又不像林子可以到处蹿,他们被前后夹击,在两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是怎么跑出包围圈还能一路顺畅下山去的?” 他合上文书,猜测道:“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四十四人只是个幌子,就是要把这场命案往仇杀上引,从而掩盖真实意图?毕竟做生意的难免在外结仇,同行杀同行都是不罕见的了,这王家是富商,招人眼红也有的。” 游踪说:“我也有此怀疑,只是凶手下落不明,不好证实。” “王家案子存疑,几年后,这位梅花袖箭突然现身杀了那个买主,这两件事说不准有什么联系。”裴溪亭耸肩,“脑子乱乱的。” “那就别想了,”陆茫是好上司,立马说,“让游大人头疼去。” 游踪拿着文书去头疼了,陆茫随即带头早退,裴溪亭自然也麻溜地跑了。 元方正在院子里种盆栽,见人回来,不禁说:“你这差事也太闲了吧。” “我那位上官真不错。”裴溪亭走到廊下坐下,问蹲在一边往盆里堆土的人,“你听过梅花袖箭吗?” 元方说:“这武器不罕见。” 裴溪亭说:“不是广义的梅花袖箭,是箭头入肉会留下梅花伤口的梅花袖箭。” 元方说:“那倒是没听说过。” 裴溪亭想了想,“那你记得那个雇主的模样吗?” “记得,”元方说,“你要查这件事?” 裴溪亭说:“你什么意见?” “没意见,”元方说,“我说,你画。” 裴溪亭立马打开画箱,取了张纸出来,说:“把你记得的都告诉我。” 元方想了想,说:“中年人,大概四十出头,比我矮半头,不瘦不胖。脸很方正,眉毛不浓不淡,比我短,大概这么长,这么粗——” 裴溪亭抬头瞧了眼那笔划的指头,“嗯”了一声。 元方又继续说:“眼睛不大不小,眼皮有点肿,嘴巴有点厚,就像李肉饼的老板那样。” 裴溪亭熟练地说:“嗯,待会儿带你去吃。还有吗?” “好像没有了,这人打扮得很素净,也没有佩戴什么首饰。”元方挑了一袋山茶花种子,“这人不会武,但不是一个人来的,说有眼线什么的。” “但是只有他死在东郊。”裴溪亭说。 元方说:“也许他的眼线还在邺京,那日他与我在百幽山交易的时候,身后的确跟着几个蒙面人。” “他和你交易都带着人,拿破霪霖回目的地却一人独行,不太可能,这里头一定有原因……画好了,”裴溪亭把本儿递到元方面前,“瞅瞅。” “还真有七八分像,”元方指着脖子,“脖子要粗短一些,大概这么多,”他拿指头比了一下长短,又说,“脸还要方一些。” 裴溪亭重新修改了一轮,再让元方看,元方点头说:“差不多了,可是你要怎么找?天下何其大,找人等同于大海捞针,而且若让人知道这幅画像出自你手,你的麻烦可得一茬接一茬了。” “我不找,可以让别人去找。”裴溪亭说。 元方说:“齐大掌柜虽说消息灵通,但此人来历身份不明,亦正亦邪,不好参透,亦不可全信。这事牵扯皇室,太大了,难保他不会漏点子。比起他,找太子还要更安全些。” 裴溪亭问:“太子会杀你吗?” 元方说:“如果我不觊觎破霪霖的话。” “你是图钱,事先你并不知道。”裴溪亭说,“这点,我拿命给你作保。” 元方有些惊讶,“我们认识并不久。”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听过没有?”裴溪亭低头收拾画箱,“我这人信缘分,更信直觉,见着个人,我若一眼就不喜欢,那八成是有原因的。” 元方说:“你喜欢我?” “挺喜欢的。两个人相处起来的最好境界,就俩字:舒服,我和你相处就挺舒服的。”裴溪亭说,“你这个人吧,从小混江湖,胆子大,但心不黑,否则赋梦楼那日不会留下我这么个人证,甚至连拿匕首威胁我的时候都很有分寸,半点没伤着我。这几天处下来,你话不多,但对待外头那些普通商贩很有礼貌,会帮盲人过街巷,帮鱼摊抓逃跑的鱼,帮小孩拿挂上树的蹴鞠,说明你有善心。总之在我看来,你不是善茬,却不是坏人,至于你自己如何看自己,别人怎么评价你,那与我无关。” “好吧。”元方难得笑了笑,颇有木石碎裂出自然花鸟纹路的色彩。他起身拍拍手,“我有一个要求。” 裴溪亭抬头看着他,“说说看。” “你得让太子答应:不要向任何人暴露我的行踪。”元方脸上难得露出沉郁,“否则太子不杀我,自有别人来找我麻烦。” 这个“别人”似是特定的对象,但裴溪亭没有多问,哪个道上混的没有仇家? “我没法笃定太子是否会答应这个条件,为了以防万一,我要想想再决定要不要把画像给太子。”说罢,裴溪亭起身就走。 元方说:“肉饼!” 裴溪亭跨出院子,正想让元方跟上,眼前突然蒙上一阵轻烟,他直觉不妙,想要后退却来不及了。 这烟吸了一口,裴溪亭只觉得头昏脑胀,竟然一时脚软地向前摔去。 来人抓住裴溪亭的胳膊,正要把人扛上肩膀,突然肩膀一痛,被一只大手钳住了。 他转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放下他。”游踪说。
第28章 散步 小大王:看不懂嘤嘤呀。…… 院门后, 元方无声地贴上墙,将匕首插回靴掖,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游踪手上用劲, 男人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神色,松开了裴溪亭。 一得到自由,裴溪亭立刻踉跄着躲到游踪身后, 晕乎乎地说:“大人。” 游踪抬腿将男人踹上墙, 男人捂胸跪地, 噗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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