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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在这声叹气中,眼前的景如滴墨入水,霎时间融化开来,天地间仿佛伸来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抹,这面场景消失,又显现出来另一面场景了。 谢仞遥握着手中的仙驭,猜测这回忆应当是按照时间顺序往后走的,当下一抹场景显现出来的时候,果真如他所想,回忆里的王闻清长大了许多。还是在落琼宗,不过这回是在宗门前。 王闻清又长高了些,还是一身红衣,怀里抱着柄长剑,倚在宗门上。他对面站着个人,满脸笑意,怀里抱着个……酒坛子,腰间坠了个粉艳艳的鸳鸯香囊,不知是从哪个好姐姐那里骗来的。这人谢仞遥认得。 赵令恣。 那鸳鸯香囊上,可不正盘着条小蛟龙,蛟龙头耷拉在交颈鸳鸯上,睡得芯子都吐了出来。他们的说话声传来,王闻清懒洋洋地问:“什么时候去?”“我还叫了些其他朋友,”赵令恣道,“下月初一吧,我那爹要纳妃,人多又热闹,够我们潜进宫。” 这话一出,谢仞遥醍醐灌顶,顿时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了。赵令恣于五大陆论道会叛逃出皇室,在春瓮城外杀蛟龙得沧溟,后上苍鸣山避世。 二十年后下苍鸣山,和一帮好友潜入皇室追查妹妹赵妍死因。 发现了真正的灭世之祸。
第69章 月光与日光交替往复,琉璃的灯盏却日夜不息,将皇室朱红的宫墙染得光彩夺目。落琼宗在悬钟大陆中央,而皇室就紧挨着悬钟大陆的西北角,与之隔了一弯浅浅的海峡,是独立于五大陆的一小片陆地。因为太小,一整片陆地只有上五大陆一座繁华的城池那般大小,因而并未被划为第六片大陆。 朱红的宫墙为界,这么一小片陆地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皇宫,一半是一座小小的城。赵令恣一行人,就潜伏在宫墙外的小城里。 这里只有凡人。 皇室不管修真界的事情,它是只管五大陆凡人事的皇室。 而这些事,也多是修真界各大宗门不愿意管的琐碎小事。 这才侥幸落在了皇室身上。 皇室心中难免有怨,不敢对大宗门撒,只能去搜刮五大陆的凡人。 无数搜刮来的钱财让宫墙内丹楹刻桷,琉璃灯盏彻夜不灭。 一幕幕水墨画般的回忆在谢仞遥眼前闪过,它们过得很快,一幕催着一幕,像极了随风明灭的烛火,亮暗之间竟逼出了些许让人窒息的急迫感。直至画面长久地停在了某一天。 是赵令恣的爹,唐皇上纳贵妃的那天。 唐皇的纳妃仪式进行得奢华无比,半座城池这么大的皇宫里,每一处屋檐上都绑上了彩绸。层层叠叠的彩绸里,高鬓宫女眼睫低垂,捧着琉璃花灯,静静穿行其中,像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唐皇被无数条浮光掠影的河簇拥在最中央,又被暖流似的笑语团团煨烫。他拥着美人纤细的腰肢——是他新纳的贵妃,于是他低头,堂而皇之的,享用般地去咬她凝霜的腕。周围也就配合地响起细碎的暧昧轻笑,乘着令人骨头酥软的丝竹弦声,温软地在流光溢彩的黑夜荡开。谢仞遥静静在远处,看着高台上这荒/淫的一幕,他视线只在高台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目光,去环视周围。他是跟着王闻清的回忆到这的,此时此刻,他能看见唐皇,那么王闻清也能看见。果真,不知何时,也许就只是一个瞬间。 乐声停了。 天地间蓦然陷入了干脆的、广阔的冷寂。 谢仞遥耳边,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声响。 是水坠入河中的,滴答一声。 却如深山之中银钟长鸣,层层声浪叠叠袭来,在群山之中回响,震得谢仞遥转过头去。 他看向高台。 还是那个高台,上一瞬还盛满了女人们温软的体香,这一瞬女人、花灯、丝竹都已不见,于一霎消逝。未散完的笑凝成了晨露的霜,带着浸骨凉意,薄薄地铺满了一层高台。高台便顿然冷冽起来。 中央一把龙椅映着惨白月光,上头唐皇端坐。他粗壮的手臂间还拢着一截细腰,细腰的主人柔顺地倚在他怀中,头颅微微倾斜,枕在他胸膛间。雪白的颈间,血肉模糊。 那颈的一半已经与肩膀裂开,汹涌的血喷出,流水一样地铺满了她软红的嫁衣。 她还有些体温,如一朵开得正饱满的芍药被猛地捻碎,指腹拂过去,还能触摸到残留的香。 她甚至破碎得比芍药都要快,以至于明媚的眸都还没来得及闭上,唯余坠着珍珠的步摇斜落在她眼尾轻晃。一具刚刚出炉的,活色生香的尸/体。 唐皇将她绕着自己颈的手臂拿下来,手滑到她手腕上,握住放在唇边吻了吻。便是捏着纤细手腕的这只手里,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把匕首。匕首颤颤摇动,刃上的血珠一点点地滑落,砸在高台玉石板上。 像水坠入河流的清脆。滴答、滴答… “当初你杀赵妍时,也这样?”有声音从谢仞遥背后传来,他回头看去,看见了朝这里走来的赵令恣。 他从浓稠的黑夜里走来,面上没有了谢仞遥一直见到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青年连唇角都紧紧地抿起,厌恶从眼睛里倾泄出来,裹着杀意。王闻清几人跟在他身后,无声地与唐皇对峙。 唐皇轻轻放下了那截雪白的手腕,看向赵令恣,脸上是身为父亲的慈祥微笑,关心道:“吾儿许久不见,可还安好否?” “不是这样的,”他柔声向赵令恣解释,“你妹妹有你给的护身灵器,一下没死,第二下才没气。” 夜色更稠了些,漫天的绸缎似乎也被露水沾湿,再无轻盈,沉沉地坠在天地间。 黑夜雾气四起,该下雨了。 赵令恣看着他怀里死去的新贵妃:“你杀了赵妍和这个无辜之人,要瞒的,到底是什么?”“说什么瞒不瞒的,”唐皇哈哈大笑,“你是朕的儿子,你想知道,朕自然告诉你。”他明明是抱着贵妃站起身来,但怀里的贵妃却如一朵离枝的花,柔柔地往下坠,坠散了他满身。唐皇用手中的匕首轻轻拍了拍贵妃的背:“赵妍是意外,这个美人,可是朕专门为你准备的。” 赵令恣听到这话,眼中厌恶更甚。 但对面唐皇已经下了高台,转身向远处走去。他身影被横平竖直的彩绸切割隐去,声音透过彩绸传来,带了些闷:“你要想知道,就跟着为父来。你的那些小朋友们,也尽可跟来。”他如此坦荡,反倒令赵令恣不由得挑了挑眉。 但唐皇消失的身影极快,赵令恣和王闻清等人一对视,就直接跟了上去。 明明知道按回忆进行,终究会看到唐皇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谢仞遥呼吸一紧,还是忍不住心生了些急切。他不再保持距离,牵着沉默的王闻清,紧跟着赵令恣一行人,随着唐皇绕过一层又一层彩绸,最后进了一间屋子。赵妍当初,便是横死在这间屋子里。 赵令恣当初来领妹妹尸体时,她就被放在这间房子外头。赵令恣到时,房门早已关闭,还有人把守。 他虽知赵妍是在这间房间里死去的,却根本进不去这个房间看一眼。 此番来皇室,赵令恣等人数次潜入皇宫内,其中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进这个屋子里看一看。 屋子周围的布局几人已经尽数摸清,他们本准备趁着今晚唐皇纳妃时进屋子里走一遭,却没料到整个纳妃,都是唐皇为他们唱的一出大戏。怕是他们刚踏入皇室,甚至是赵令恣刚下苍鸣山时,唐皇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赵令恣进了屋子,一时没有动,先抬眼将屋子扫视了一圈。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内很空旷,一件家具都无,一眼就能看透它方方正正的边角。 但它的穹顶却是圆的,谢仞遥抬头看去,只见浑圆的穹顶中央,有着一个圆形的镂空。那镂空只有拳头大小,但因为穹顶极高,站在地上抬头望去,看上去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透过这个镂空,能看见外头一丁点漆黑的天。谢仞遥的视线顺着这圆形镂空一路往下,看到了一个方形的高台。这是整间屋子里的唯一建筑。 这方台有人大腿高,能躺一个人的大小,四个棱角处刻着四道符文。谢仞遥越看越觉得熟悉,直到旁边有声音传来:“这是棺材?” 话是年少的王闻清说的,谢仞遥恍然大悟,但他看着这方台,觉得除了像棺材外,更像是一个……祭台。唐皇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这方台旁,情人般地,将贵妃的尸体轻柔地放置了上去。下一瞬,他手臂扬起,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窝。 噗嗤一声,血溅出,染红了方台。 一些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赵令恣来不及阻止,怒斥道:“你真是个畜生!” “哈哈哈哈哈,”唐皇并不生气,他转过身来,大笑道,“吾儿莫气,接下来的东西,你这辈子指不定也就见这一回了,朕是让你们长见识呢!” 他微笑道:“人都有三魂七魄,这个说法,你们都听说过吧?” “但你们谁又真正见过三魂七魄的具体模样呢?” “人死后三魂七魄重新入轮回,”王闻清冷笑道,“一切都由天道运转,天道在上,能感受到三魂七魄的,只有天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这小鬼还怪聪明的,”唐皇赞扬道,“对啊,就是天道能见到三魂七魄。” 这话王闻清几人并未反应过来,但谢仞遥已然知道了灭世之祸似与天道有关,此时听了唐皇最后一句话,略一思索,只觉自头顶涌出一股凉意。 似乎是验证他的猜测似的,方台之上,贵妃身体里,兀地升起了一缕烟。 屋子里没有人点烟,而方台之上,更无香炉。 赵令恣等人也都注意到了那缕烟,纷纷抬眼望去。唐皇见此,侧身让了让,让方台毫无遮拦地出现了几人面前。他微微抬手,意思是请看。没了他阻挡视线,谢仞遥一眼就看清了这烟是从贵妃心窝里升起的。 那柄匕首的刀柄还在微颤,烟就绕着匕首柄袅袅升起——说它是烟,也不过是它像烟的形状,细细一缕,娉娉婷婷。实则它并无烟的香气,也并不像烟的颜色。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谢仞遥第一眼看过去,看到的是青——极淡的青,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凝结浓稠的如汁水在上升。 可不待细看,那青就消失了,细细的一缕烟旋转腾升之间,青变成了白。 奶一样的白,白得周围空气都蒸起了淡淡的汽,一下攥住了人的目光,竟让谢仞遥移不开眼睛。 他的魂魄似乎都被这一缕细烟给勾去了,这是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强烈共鸣。 这对于谢仞遥来说还只是回忆,身处在当时的赵令恣一行人,瞳孔更是紧紧盯着这不断上升的烟,怔怔地不会转动了。便是在这失神的片刻里,谢仞遥腕上落下了一只手,年老的王闻清抓着他的手腕,咳了一声,将谢仞遥拽了回来。“看上面。”王闻清苍老的眼往上瞥,示意谢仞遥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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