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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在洞穴里发现了这个。”亲卫队队长硬着头皮走上前,单膝跪在旁侧,双手捧上一个染上脏污的腰袋,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手。 拉赫里斯缓慢地垂眼,视线落在那个熟悉的腰袋上。 腰袋上系着月白色的绳扣,是他昨日亲自帮阿伊戴上去的,阿伊嫌绳扣太松,但他觉得这个颜色非常适合阿伊,最终阿伊还是妥协了。 “打开。”拉赫里斯停在尸体胸口的手背鼓起几根分明的青筋。 侍卫拿过托盘,亲卫队队长将腰袋中的东西倒在托盘里。 腰带里的东西不多,附和那人轻简的风格,每掉出来一件东西,拉赫里斯的面色便白上一分,直到最后一个香囊落入托盘。 拉赫里斯呼吸微窒,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眼前蓦地一黑。 下一瞬,眼前再次恢复清明,惨白的天光毫无阻拦地照在他的身上,明明应该是热烈的,但他却只觉得冷,骨头缝里都掺着冰渣的冷。 香囊是山谷节他送给阿伊的,颜色里藏了私心,选的是自己喜欢的颜色。 明明应该是明艳的颜色,现下只剩黑白。 瓦斯站在拉赫里斯身后,看到陛下的身体突然晃动了一下,仿佛是不堪负重般弯下了腰。 “陛下。”瓦斯担心地上前一步。 他知道陛下和阿伊大人向来亲厚,换了谁也受不了发生这样的事情。 拉赫里斯自喉间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低呜,如同兽类被抛弃时的悲鸣,压抑又痛苦。 瓦斯跪在他的身侧:“请陛下保重。” 瓦斯心情沉重地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男人向来挺拔的脊梁随着他弯腰抱住尸体的动作一寸寸折断,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用力的呼吸,但只能带动心脏更剧烈的疼痛。 拉赫里斯张了张嘴,想要说写什么,但却字不成音,心脏似乎被无形的手捏成了碎片,尖锐的边角扎进了更深处。 暗金色的眼底赤红,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在一众人的骇然惊呼中,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陛下!”瓦斯惊恐地伸手要去扶他,却被对方推开。 拉赫里斯攥着那个色彩浓烈的香囊站起身,抬起眼,脖颈的青筋直蹦。 “这不是他,给我把人找出来!”年轻的法老再不掩饰骨血中的暴戾,眼眶赤红地说:“我以奥利西斯的名字,法老之血宣告,带不回他,你们所有人都将为他陪葬。” 以奥利西斯,法老之血起誓,这对法老来说是以生命作为赌注,将灵魂放上了赌桌,足可见他此时的决心。 在场的士兵无不屏住呼吸,短暂的沉寂后,所有人扶肩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拉赫里斯盯着手里失去色彩的香囊,心想,对,他是最了解阿伊的人。 这分明不是阿伊的身体,不可能是阿伊的尸体。 在过去同眠的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抱着阿伊入睡,一次次丈量他的身骨,也许连阿伊都没有这般了解自己的身体。 他呓语般低声道:“对,这不是阿伊,不可能是阿伊。” 清晨呼啸的风胡乱摆弄,众人衣角翻飞,将领带着士兵离开,继续去搜寻。 场中只剩下拉赫里斯,瓦斯和一众亲卫。 法老没有发话,其余人便保持沉默地站着,随着气温的升高,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尸体散发出奇怪的味道。 “陛下,”亲卫队队长低声说,“阿伊大人身边的随侍阿曼特求见。” 暗金色的眼珠动了动,那句话后再无动作的拉赫里斯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被拦在亲卫之外的阿曼特。 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阿曼特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又话痨的少年,比起身形高大的拉赫里斯,他虽然个头不算高,但气势已经有了惊人的改变。 阿曼特无视挡在他面前的刀,自顾自地往前走。 拉赫里斯身边的亲卫都是伯伊参与训练出来的,对他身边的随侍阿曼特自然是熟稔的,一时也不知道拦还是不拦。 “这不是阿伊。”拉赫里斯的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有风从灌进了他的胸口,肆无忌惮又毫无阻拦。 阿曼特盯着尸体,面色白如金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陛下,”他咬着牙,却拦不住牙齿因为愤怒而咯咯作响,“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无法想象,他完全无法理解,阿伊大人为什么要向着这样的陛下,不值得托付信任的陛下。 拉赫里斯迫切地想要在这个跟随伯伊时间最久的随侍口中获得认同,盯着他的眼睛问:“当时还有别人在是不是?” 被狮子叼走的不止阿伊,拉赫里斯想,当时一定还有另一个人在。 所以才这么巧的刚好找到个死了一天的人,这人刚好是冷白色的皮肤,刚好他旁边落下了阿伊的腰袋。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很多的巧合,他知道,这一定是神明的安排。 拉赫里斯自欺欺人地想着,心底却又有一丝期许,他从未有这样希望神明真实存在的时刻。 阿曼特已经和巴特见过面,也知晓了当时的情形,但此时此刻,巨大的愤怒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看着向来矜贵骄傲的男人眼中流露出来脆弱的,摇摇欲坠的恳求,阿曼特扯了扯嘴角,近乎残忍地说:“只有阿伊大人。” 稍顿,他将手中捏了一路的密信递到拉赫里斯的面前,又重复了一遍:“被带走的只有阿伊大人。” 他想,辜负阿伊大人的人最好永远活在愧疚与痛苦里,哪怕这个人是埃及最尊贵的法老陛下。
第79章 掘坟 一路颠簸紧赶慢赶,密信早就不成形状了,皱巴巴的像是晒过的干菜。 拉赫里斯拿着那封密信,暗金色的眼底投不进光:“这是什么?” 作为一个随侍,又向来机敏的阿曼特此时却直视着他的眼睛,毫无规矩可言:“陛下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吗?” 他冷笑出声,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混在眼泪里,打湿了整张脸:“这不是陛下您亲手策划的吗?” 阿曼特又是哭又是笑,像是失了智,发了疯。 瓦斯想要上前制止他,不该在陛下面前这般形容张狂,但才走出一步,瞥见陛下近乎可怖的神色又堪堪停住了动作。 阿曼特的质问像是一把最尖锐的利剑迎面刺来,让拉赫里斯无处遁形,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动了下,某种可怕的猜想在心底逐渐成型。 他垂眼看向手中的密信,皱巴又轻飘飘的一张纸,此时却又千斤重。 沉寂许久,拉赫里斯终是拆开了密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加起来也就两排字,他却像是不识字了一般,反复看了好几遍。 站在他身侧的瓦斯不知道心中写了什么,但见陛下突然就笑了。 那种笑容很奇怪,一种恍然的,透彻的,好像明白了什么的笑,只是这笑不达眼底,只是机械地牵动嘴角,让男人俊美的面容显得十分诡异。 “瓦斯。” 瓦斯连忙探身过来,知道陛下这是有吩咐。 和状似癫狂的阿曼特不同,拉赫里斯神情很平静,看不到一丝情绪起伏,这样的平静却无端叫人心底发毛。 “图赫一党试图染指神权,残害忠良,全部抓捕送入地牢,择日处以虫噬之刑。” 拉赫里斯想,一定是他表现得太过软弱可欺,才会让这些人总是想要越过他去做事情。 瓦斯一惊,不是因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万虫噬身之刑,而是那句染指神权,在埃及染指神权意味着什么,那是比刺杀法老还要可怕的罪名,万万死都不足惜。 图赫大人做了什么?难不成…… 他暗暗斜眼朝着尸体的方向,瞥见血淋淋的脚踝又害怕地收回视线,难不成是和阿伊大人的死有关? “是。”瓦斯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 “陛下,这位的尸体……”候在旁侧的亲卫队队长迟疑地问出口。 虽然法老扬言这不是阿伊大人是尸首,他却觉得是陛下不肯相信事实,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巧合发生在同一件事,同一个人身上。 拉赫里斯微微偏头,再次看向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冷白的皮肤,差不多的身高和体型,一样的腰袋香囊。 唯一不同的就只有他自己那站不住脚的感觉,感觉不像阿伊,不是阿伊,不该是阿伊。 阿伊曾经说过,人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就是这样,阿伊没死,”拉赫里斯喃喃自语,声音轻到他自己都听不到,“阿伊一定还在什么地方等着我。” 自猎场封禁后,各国朝臣都在各自的营帐中煎熬地数着日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从营帐帐帘的缝隙里看到士兵在营地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十分沉重,气氛越发焦灼肃杀。 封禁的第四天凌晨时分,所有的使臣都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众人还懵懵懂懂的,就被马车连夜送出了营地。 埃及法老十八岁的生辰庆典就这样仓促的结束了,使臣们收到了所谓法老的歉礼,十足丰厚,各色宝石黄金不等,但法老却不曾露面。 有人探听到一些消息,据说是埃及那位大祭司在猎场被狮子攻击,下落不明。 听闻法老与其先知感情甚笃,也难怪法老失了仪态礼法。 众人唏嘘的同时又是一阵后怕。 这些日子,几位内殿大臣忙得脚不沾地,要安抚受气的使臣,见使臣收了礼物还不高兴,只好放出一点消息。 至于使臣们到底是真的同情扼腕,还是惺惺作态,他们也顾及不上了,事已至此。 另一边,还要调度军队在王室猎场的粮草用度。 两万士兵每日的粮草用度是惊人的,原本预计狩猎两日便结束,眼下法老半月未归,势要让人把整个猎场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事发突然,他们需得从国库抽调过去。正逢收获季上税时,税务官本就繁忙,这下更是忙得连夜睡不了觉。 各国朝臣陆续返程回国,却有人迟迟不曾离开。 “阿曼特大人,我还是觉得把事情告诉法老为好。”米莱国师焦灼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他倒是想要什么都没有发生地离开,但那事发生当天营地封禁了,第二天,这位自称的大祭司亲随的人便找上了门,让他把当天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告诉什么?”阿曼特看着他,兀自笑了下,“告诉陛下,那具尸体是你的侍卫,阿伊大人是因为与你见面才被狮子攻击?” 稍顿,他意味深长地说:“你猜,陛下知道真相,会不会迁怒米莱?” 阿曼特已经带国师去认过尸体,国师确认是自己的侍卫,他生性谨慎,能让他随时带在身边侍卫必然是他十分信任的人。 这让阿曼特狠狠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陷入了另一种焦虑,阿伊大人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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