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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在位时,喜好靡靡之风,曾数次南下,带嫔妃与臣子游玩,不少地方的官府也养成了那一套恭迎奉承的排场。 就连宫人们也还有着不少当年的陋习,这一趟劳累行程下来,叫苦不迭的大有人在。 谢桐登基不过短短几月,已命人改了许多奢靡作风,但有些事是急不来的。 操之过急,反而容易起反效果。 谢桐一边品茶一边寻思,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抬眼一瞧,正正迎上闻端的墨眸,瞳色一如往常般深沉如渊,只是含了两分温和的笑意。 “圣上这副神态,”闻端开口了,嗓音低缓:“很有些从前念书时的模样。” 谢桐听了,莫名感觉耳根有点发软。 当年他还是太子,在闻府借住时,每每答对闻端出的考题,又或是能够触类旁通自行领悟时,闻端的神情就如现在一样。 竟有几分温柔似的。 “朕年纪已经不小了。”谢桐别开头,不冷不热道:“老师别总是把朕当小孩子看待。” 闻端勾了下唇角:“圣上多虑了,臣并未那样想。” “如今圣上只是臣的圣上,别无他念。” * 当地官府安排的这处别苑,虽然厢房不多,但园林中央有一块足够宽敞的空地,还搭有戏台子。 今晚的乐舞表演,就在这个空地上。 入夜用过膳后,罗太监来请谢桐和闻端,一行人走了半盏茶功夫,就到了地方。 还未落座,谢桐就很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视线扫过空地上摆放的紫檀木矮几,精巧至极的小菜点心,鎏金盘托白玉酒杯,以及用雕花灯笼和丝绸装饰的戏台子。 或是为了讨谢桐欢心,官府还命人在案几前用削得圆润的竹块拼凑出了一道长长的盛水清渠,模仿“曲水流觞”的风雅,在流动的水面上放了数盏莲花灯供观赏。 来来往往穿梭的婢女,皆是身着层层叠叠的轻薄彩衣,美丽如纷飞的蝴蝶。 谢桐:“……” 即使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过于奢靡了。 闻端似是发现谢桐心情不佳,入座之前,低声对他说了句: “此间排场,不及先帝时十分之一,圣上不必挂怀。” 谢桐勉勉强强听了他的话,仍闷闷道:“等朕回去,就下令彻底治理这种奢靡浪费的风气。” 闻端的墨眸里笑意更甚,忽然抬了下手,掌心很轻地抚过谢桐束起的乌发,说: “都听圣上的。” 谢桐只感到脑袋被轻轻碰了碰,等坐在位子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刚刚闻端是不是摸他头了?! 他都二十岁了,都是大殷的天子了,闻端竟然还敢不经允许,像对待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擅自伸手摸他的脑袋? 谢桐龙颜大怒。 但等他转过脸去看旁边的人时,却发现闻端十分淡定地目视前方,感受到谢桐的瞪视,还微微侧过脸,神色不解: “圣上,有何事?” “……” 时机已误,此时再发作,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谢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别过头,咬牙道:“无事。” 没想到他不追究,闻端反而凝视了谢桐片刻,倏而再次伸出手,实打实地摸了摸他束发的银绸带,似乎还轻拽了一下。 谢桐:“!!!” 天子脸上拔龙须,得寸进尺明目张胆! 结果没等他说话,闻端漫不经心地率先出声:“圣上束的发有些歪了,臣帮您整理整理。” 谢桐:“。” “不劳太傅费心,”他语气硬邦邦道:“头发是朕自己束的,没仔细瞧铜镜,歪了也正常。” 闻端收回手,点了点头:“臣与圣上同住一间房,若有需要,圣上也可命臣来为您束发。” “朕不要。”谢桐哼了一声:“太傅大人平日里回家中来信尚且忙碌,哪来的空闲时间给朕梳头发?” 闻端说:“原来圣上这两日如此冷淡,是因此事闹别扭。” 谢桐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转头对他怒目而视,压低了嗓音道:“朕没有闹、别、扭,太傅慎言。” 闻端却还要说:“圣上如果好奇,臣的家书也不是不可一观。” “朕没有兴趣。”谢桐视线落在前方款步前来的舞女身上,冷淡道:“太傅有家书,朕也有宫中来信,各人有各人的私隐之事,朕无意探寻太傅家中秘密。” 闻端垂下眼睫,没有再开口。 丝竹管弦声起,舞女们聚拢又散开,数条水袖甩出莲花形状,衬托出中间那位亭亭玉立的曼妙美人。 “此女是我们城中最负盛名的舞娘,名唤玉娥。” 谢桐听见旁边官府中人阿谀谄媚地介绍:“她的莲花舞曾风靡江南,去年底,先皇帝还特意命人绘了她起舞时的画像,送入宫中,但……” 那人话音渐低,过了一会儿又赔笑道: “不过如今圣上您御驾亲临,能在这儿坐着观赏一舞,才是玉娥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 谢桐不置可否,淡淡问了句:“她的画像曾送进宫中?” 对方忙答:“是,不过未有音信传回,想来玉娥这般寻常的姿色,还不能入先皇帝的眼。” 谢桐看了看空地中央旋腰作舞的女子,玉面粉腮,纤腰细细,以宫中的审美来看,其实也是非常美貌的,并不比他父皇曾经的那群妃嫔差。 “她的画像没有呈到龙椅跟前。” 闻端这时忽然开了口,嗓音缓缓道:“先帝病重,臣协理朝政,玉娥的画像,只递到臣的手上过。” 谢桐顿了顿,冷笑一声,说: “哦?朕当时身为太子,怎么竟从未见过此等美人的画像?若是见了,或有可能真会将人请进宫,也就不至于让美人空等一场。” 他直直地与闻端对视,两人的视线交汇半晌。 面对着谢桐略带几分挑衅的注视,闻端如渊的黑眸中泛起一点难以察觉的涟漪,最后还是率先垂下了眼,平静道: “圣上年纪尚轻,想必对乐舞一道颇感兴趣,为保圣上不沉湎其中,臣自作主张,命人将玉娥的画像收起来了。” “臣有错,请圣上责罚。”他慢慢道。 一旁的官府见势不妙,赶忙找了点借口,偷溜坐到远处去了。中间只剩下谢桐与闻端,气氛微妙沉凝。 谢桐曲指敲了敲案几,面露不悦:“若不是今日见到玉娥,朕还不知道太傅瞒着朕这许多事情。” 他有意小题大做——登基之前整整七年,无论大小朝政,全部都是递到闻端手里处理的。 谢桐早就知道,但今日才借由发作,仅仅是因为心情极差。 心情一差,就想翻点旧账。 他等着看闻端怎么回答。 没想到,闻端竟然扬了下唇角,神情间颇带些不以为然,慢条斯理地说: “臣不仅拦了玉娥的画像,还拦了这几年各世家呈上来的适龄千金的画像。” 谢桐:“……?” “自圣上十六岁后,曾有不少折子上书,提议臣为圣上挑选品貌适宜的世家女子,许给圣上当太子妃及侧妃。” “臣认为圣上还处在勤学诗书的阶段,故都将折子退了回去,没有采纳众臣的提议。” 闻端低头,抿了一口茶,坦然无比地道:“圣上觉着,臣此举是否也有错?” “若是错了,不如数罪并罚,也好让臣早日心安。” 谢桐:“…………” 闻端如此坦诚,反而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玉娥画像倒是小事,就是这什么世家千金…… 谢桐早几年,确实也有思考过,为什么自己的两个皇兄都是早早成家,到他这里,却是连个教导房事的宫女都没有,甚至也没有嬷嬷与他讲个两三句。 谢桐从小长到大,所见过的最为出格的事情,就是那个“预示梦”。 严格来说,甚至不能叫见过,因为梦中皆是古怪的文字描写,并没有出现任何画面。 但光是那一个个的文字,就已经足够让谢桐心神俱震,几乎是有些惊惶了。 以至于直到今天,他也无法对任何人将梦中所见逐字逐句地陈述出来。只要一想到那些不知廉耻的露骨字眼,谢桐就已经头皮发麻呼吸急促,更别论要说出口。 所以他至今未能婚配的缘由,竟是因为闻端出手阻拦?! 谢桐其实对能不能与世家女子成婚并不在意,闻端说的不让他分心也有一定道理……但是—— “太傅难道没有感觉自己管得太多了吗?” 谢桐越想越恼,连天人之姿的莲花舞也无心欣赏,气冲冲地问。 面对年轻天子的怒火,闻端不动如山,微微颔首:“圣上说的是。” 谢桐蹙眉:“你……” “圣上想要如何责罚臣?”闻端又道。 谢桐:“。” 闻端略低垂着眼皮,漆黑墨眸里的光芒柔和,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专注盯着谢桐看,仿佛真是在侧耳倾听,等一个处罚似的。 沉默了一瞬,谢桐别开脸,避开他的目光,说:“等回到京城,朕再处置你。” 同一时间,站在十几米外的罗太监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脑袋,斥道:“看什么看!” 小太监收回直愣愣盯着谢桐闻端的眼神,抱头躲了躲:“我就多看了两眼……” 他手里端着要上给谢桐的红茶酥,结果方才站在边上发了半天呆,红茶酥已然凉透,没法再端过去了。 罗太监扯过他怀里的盘子,恨铁不成钢地说: “咱家大老远就瞧见你和个呆头雁似的傻站着,你看见什么了?连点心都忘了呈?小心圣上打你一顿板子!” 小太监满腹委屈:“我这不是见圣上与闻太傅似是在拌嘴,不敢前去打扰他们嘛……” 罗太监闻言,抬头张望了一下。 坐在中央的谢桐面色不佳地盯着跟前的舞女在看,任凭那貌若天仙的玉娥姑娘如何笑盈盈,又如何用水袖将莲花瓣甩至他的桌案上,谢桐都无动于衷。 旁边伺候的官府众人,全然摸不清为何他们这番精心布置不能令天子展颜,几乎是有些战战兢兢,瑟瑟发抖了。 反观闻端,还算泰然自若。 就是心思明显也不在面前的歌舞上,只敛着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白玉茶盏杯沿,像是有心事。 罗太监见此情形,也不禁皱了一下眉。 “你老老实实说,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瞅见太傅大人替圣上整理发冠,没理好,圣上好似就生气了……隔太远,没听清是在说什么。” 罗太监摇摇头,叹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太监虚心请教:“那师傅,怎么才能成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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