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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而步至榻边,伸手取了外袍,简短道:“朕去找找太傅。” “哎,”罗太监焦急又无奈:“圣上,这都四更天了,明日还得上朝呢,您这一来一回的,岂不是……” 他的话未说完,两人就听见殿门处又传来动静。 披着深青色外袍的闻端推门进来,乍一看见谢桐与罗太监都站在案边,神色略有几分意外,边走过来边开口:“圣上怎的醒了?” “还好您回来了。”罗太监高兴起来:“太傅,刚刚圣上正想出去寻您嘞。” “臣已回来了。”当着外人的面,闻端只抬手接过谢桐的外袍,嗓音平和:“去了刑部一趟,无甚大事,圣上继续睡吧。” 谢桐终于放下心来,见罗太监已退出殿外,不由得低低抱怨: “大半夜的,何必理会他人?朕一觉醒来,没见到你,担心了好一会儿。” 闻端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放在一旁,才上前将谢桐拥入怀中,亲了亲他的额心。 “圣上说得在理。”闻端的语气很温柔:“臣往后不再犯了。” 谢桐哼了一声,又听得闻端安抚了几句,才勉强算是作罢。 “往后再敢如此,就不允你夜夜留宿朕的寝殿了。” 谢桐瞥他一眼,似真似假道:“以后要想侍寝,得先让朕翻牌子。” * 第二日上朝后,谢桐正要与闻端及几位兵部的臣子到御书房,商议北境抵御匈奴一事。 忽然见不远处的刑部尚书停住脚步,听旁边刑部的臣子说了句什么,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又抬头朝谢桐的方向看了一眼。 发现谢桐正好也在看他后,刑部尚书像是被吓了一跳,匆匆移开视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桐蹙了下眉,从昨夜起,心中那阵奇怪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圣上?”闻端在他身边停下,顺着谢桐的视线往远处看了看,敛眸问:“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谢桐思忖片刻,出声说:“老师,你先与他们去御书房,朕过会儿便来。” 闻端微微颔首,没再问什么。 谢桐在原地站了半晌,抬步重新回了乾坤殿,转去偏殿,淡淡开口:“关蒙。” 一个黑衣的俊秀身影出现,低头跪地行礼:“臣在。” “你替朕查一查,方才刑部都在说什么。”谢桐拧起眉心:“朕总觉得他们似乎有事情瞒着朕。” 关蒙愣了一下,抬起脸,说:“臣……可能知晓。” 谢桐看向他。 关蒙被他的目光一盯,又不由自主地垂下脸,低声道:“从昨夜起,刑部大牢关押的安昌王就一直在狱中大喊大叫,要求见圣上。” “这件事朕已经知晓。”谢桐说了半句,突然顿了顿,出声问:“安昌王为什么要见朕?” 关蒙迟疑了一瞬。 谢桐察觉到他这点不同寻常的异样,嗓音沉了下去:“说。” 关蒙只得道:“安昌王扬言手中有……闻太傅的把柄,骂是闻太傅将圣上与他两兄弟挑拨离间,要圣上彻底成为孤家寡人。” 谢桐听着这话,倒没什么情绪,他亲耳听过安昌王在面前骂这番话,如今再听,已是无关紧要了。 但——闻端的把柄? 什么意思? “他还说了什么?”谢桐瞥一眼关蒙的模样,就知道这人没把话说完,于是又问了一句。 关蒙静了静,低声道:“安昌王还骂闻太傅是逆贼,是有心要把大殷的江山毁于一旦。” 谢桐语气略有些不耐:“朕当年身为太子监国,太傅从旁辅佐时,这番论调便尘嚣日上。不过是些污蔑之词,太傅为人如何,朕难道不清楚?” 关蒙半跪在地上,唇抿得发白,好半天后,才继续道: “安昌王还说闻太傅是……乱臣之后,扬言圣上若不亲自来见他,必定会后悔。” 谢桐这回却是实打实地怔了一下:“……乱臣之后?” 关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再听到更多的东西了。 谢桐立在原地,心间倏然掠过一个熟悉的景象。 ——“若这其中的内容是真的,那朕留了一个心机叵测的乱臣贼子在身边,可真算是千古罪人了。” 昏暗沉闷的御书房,俯身下去拾起地上折子的闻端,以及谢桐“自己”愤怒而尖锐的问话。 ——“朕在你眼中,是否也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闻端,你入朝为官,是不是想要终有一日,也亲手杀了朕?” “闻、太、傅。” 谢桐久久地站在偏殿内,连关蒙唤他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周遭安静至极,谢桐耳中却嘈杂不已,充斥着潮水般涌来的字字句句,声响之大,几乎震耳欲聋。 预示梦中那些破碎的情景如走马灯一般晃过,谢桐咬紧牙关,极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谢桐心想。 他与闻端的关系,早已不像预示梦中那样不死不休。 什么反贼、乱臣之后,诸如这般的挑拨话语,谢桐决不会和预示梦的“自己”似的轻易相信。 他与闻端的结局,也定不会同预示里的一样。 然而谢桐忽然想起闻端身上的伤。 那样多,那样凌乱且深入皮肉的陈年伤疤,一刀一刀地刻在胸膛上,狰狞又可怖。 他曾问过闻端,这伤是从何而来。 闻端当时曾对他道:“不过是旧伤,臣已忘了。” 那样深重的伤,真的能够轻易遗忘吗? 谢桐很轻地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朕到刑部看看吧。”他睁开眼,对着跪地的关蒙,淡淡道:“朕倒要知道,安昌王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
第56章 波澜 踏入刑部大牢之时, 谢桐竟还听见安昌王在里头颇有力气地大声怒骂。 先是骂闻端乱臣贼子,不安好心,再骂谢桐残害手足, 狼心狗肺。 其中气十足,半点不像是被关押了一个多月的样子。 等谢桐在牢房前站定,背靠着墙的安昌王才转过头,眯起眼看了他许久,沙哑地笑出声:“圣上,您可终于来了。” 谢桐垂眸望着狱中的安昌王。 比之前刚关进大牢里时更瘦了,脸颊上本就不多的肉尽数凹陷下去,突出高高的颧骨, 头发久未打理,也乱如一团稻草, 唯有一双眼睛像是冒着幽幽鬼火, 在昏暗的牢狱里亮得惊人。 谢桐再次不易察觉地拧了下眉心。 “听闻皇兄连日要求要见朕,” 他平静开了口, 不避不让地与安昌王对视:“如今离行刑只剩七天, 皇兄这般迫切请求,朕身为血脉亲族,也不好坐视不理。” 安昌王嗬嗬笑了两声, 意味深长道:“原来圣上心中还有本王这个皇兄。” “也不枉皇兄这几日费尽心思地要将消息留给你。”他又皮笑肉不笑地说。 谢桐不为所动, 语气冷淡:“若是想借一些风言风语, 来求朕放你一条生路, 那皇兄这算盘是打错了。” “风言风语?”安昌王摇摇头: “不,当然不是。小桐, 你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皇兄恳求你过来见一面,自然是有真切的话要讲。” 谢桐顿了顿,反问:“关于闻太傅?” 安昌王点头,得意道:“是与闻端有关的事情。” 见谢桐沉默不言,他又主动出声:“那姓闻的贼子乱我大殷朝廷十余年,圣上现下还留着他在朝中的位置,简直是养虎为患,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 “圣上若是想知道为什么,”安昌王席地而坐,不紧不慢道:“那就先答应皇兄一个条件……” 谢桐忽而很轻地笑了一声。 “朕凭什么要答应你?”他淡淡道。 安昌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不由得愣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谢桐道: “朕如今坐拥天下江山,有简丞相和暗卫在,朝中有异心的派系也在逐步清理。” 谢桐的嗓音漫不经心:“闻太傅是朕的老师,与朕情谊深厚,自朕登基以来,帮助朕良多,从未有过任何不当之举。” “这江山是朕的江山,闻太傅,也是朕的人。何来祸乱朝纲,养虎为患?” “你三言两语就想扰乱朕的思绪,怕是有些狂妄自大了,皇兄。” 安昌王没料到他言辞如此清晰,竟像是一点动摇和猜忌也没有,不由得皱眉:“你……你与那姓闻的,当真情深义重?” 谢桐不答,反而道:“总归不似皇兄一般,狼心狗肺,人面兽心。” “……”安昌王面色黑了下去,阴沉沉地说:“你若是知晓了本王手中关于闻端的把柄,看你还能强装出这副冷静的模样来吗!” 谢桐撩起长睫,乌眸中神色清冷如冰,看了看他:“谢岭,废话也讲够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谢岭是安昌王的名字,这二字许久未有人叫过,一时之间,安昌王竟然恍惚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咬牙道: “要想知道,先将本王放出去!七日后派一个死囚顶了本王的斩刑,本王离宫后,保证此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谢桐似是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奇怪地问:“你当朕是个蠢的么?” “你好好的安昌王不做,要举那反旗,当日西南对决,你对朕可有半分兄弟情谊,可曾下手迟疑过?” “你既想杀了朕,又为何始终心存幻想,觉得朕会对你留有一两分亲情,给你一条生路,叫你数年后还能卷土重来呢?” 安昌王死死盯着他,嗓音嘶哑:“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闻——” “朕想知道。” 谢桐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的话,没等安昌王脸上露出喜悦之色,就说出了下一句:“但朕何必一定要在你这里知道。” “你前些日子安安分分的,现今突然闹起来了,是得了他人指点吧。所谓闻端的‘把柄’,也是那人给你的?” “既然如此,朕直接问他不好么?” 安昌王瞳孔一震,脸上又青又白,嘴唇抖了抖:“不……” “你否认也没关系,”谢桐自始至终,神情波澜不惊:“朕今日来,本就不是想给你机会,不过是来确认一些事情罢了。” “你口中闻太傅的事情,朕自会查明,不劳皇兄多费口舌了。” 安昌王牙关紧咬,挤出一句话:“你真就……这么信他?” 谢桐垂下眼,许久的安静后,才轻声道:“是,他如今是朕最为信任的人。” 安昌王盯着他,像是从谢桐秀丽的面容上瞧出来了点什么,先是一愣,而后蓦地发声大笑起来。 谢桐目光从他癫狂般的脸上扫过,不做停留地收回,抬步就要往外走。 安昌王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扑到铁栏上,嘶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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