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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这副模样,澹台无双方才组织好的话语突然噎在了喉间,一时半会竟是不知该不该说了。他迟疑半晌,喉间艰涩,最终还是没说多余的话,他性子敏锐,显然看出了叶迟神态的不对劲,关切地唤他:“叶兄……” “……”叶迟并未应声,他似乎有些脱力,靠在旁边的树上,疲惫地滑坐下去。那副明显失魂落魄的神态……澹台无双在一旁凝定看着,或许从中觉出了些许不对,他没有再留在这里,只临走前给叶迟留下句“相信天雪仙尊的抉择”便悄然走了。 只剩下风的声音,叶迟此时却也觉得吵了。他坐在地上,姿态有些狼狈,像被逐出家门的丧家之犬,灰头土脸地蜷缩在一堆垃圾中央,低垂着头颅,反复思考主人为什么会这样无情地将自己抛弃。他额前细碎的发丝掩去眉眼间阴翳的神情,他瞪着眼前的石头看了许久,忽然一声叹,整个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似的泄了气。 他其实在生气。 可叶迟并不知道自己生气的缘由,只是心中团着一股子无名火,然而这股怒火无处可宣泄,他只能摆出这样一副任性的模样,将所有人都赶走,兀自生着闷气。 “……鸦非语。”他垂落纤长的睫,昏沉的墨色眼瞳清晰映出他掌心攥着的储物锦囊,这是鸦非语留给他的东西,叶迟也一直都带在身上。锦囊已经被他的手汗弄得有些潮了,他看着锦囊,忽然有些恍惚,机械地抬手将锦囊打开,里头是自己装进去的各种道具用品,但其中大部分还都是鸦非语塞给他的,真真正正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东西,少之又少。叶迟翻找了一下,里面的每一个物品都装载着自己与鸦非语之间或长或短的记忆,每一个东西,都可以映出回忆里鸦非语的各种身影,不管是淡然的,愉快的,担忧的,悲伤的,生气的…… 他猛然闭眼,向后倒去,浑身疲惫地将头靠在树干上。他隐约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但他并不想去在意。 这种满心满眼只装着一个人的感觉,叶迟此前从没有体验过。他在现实世界——或者已经可以说是“前世”的生活里,一直是孤身一人的。 只要是人与人之间复杂的感情,对于叶迟而言,都是极难维持的。 久而久之,他也渐渐觉得,感情只是一种碍事的绊脚石,他偶尔也会羡慕那些了无牵挂的人,身上不被任何枷锁牵绊,似乎是很自由的,很无拘无束的。 这种心底装了一个人的感觉……比基础的友情或亲情还要更加复杂,似乎已经超出了叶迟可以理解的范围,但他又是无比清晰地知道这种凌驾于所有事物优先级之上的感情叫做什么—— 是爱情。 他很早就知道。叶迟痛苦地想,他抬起手,以手背盖住了自己的双眼,仿佛这样就可以坠入无尽的深渊里,就什么都不用去想,什么都不用去做。可他的大脑违背了他的意愿,哪怕是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他也还是见到了那道比明月皎洁的雪白身影,正温柔地,牵引他走向有光的地方。 他很早就知道,鸦非语对于自己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书中角色,而是一个可以托付一切的人,一个可以完全依赖的对象,一个活生生的榜样,一个……可以与其永远生活下去的爱人。 他喜欢鸦非语。他从未如此直观地直面过自己的感情。 并不是叶迟不想爱鸦非语,更不是鸦非语身上有什么缺点,让他即使意识到了也不敢去直面甚至袒露这样的感情。 但对于叶迟而言,不管鸦非语多么鲜活,不管他心中有多么爱鸦非语都好…… 他们都始终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相遇打从一开始就是个美丽的意外,是上天一时兴起开的带有恶趣味的玩笑,他们本是两条永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是一场意外让他们两人相交,但叶迟知道,按照这样的剧情发展下去,鸦非语得以善终的可能性少之又少——或者说,鸦非语本就是一个专门为了死亡而设计的角色。 如果只是这样,叶迟也不至于逃避至此。但鸦非语毕竟不是什么普通的剧情炮灰。 他是可以影响整个故事走向的反派,一个被天道密切关注的角色。 鸦非语,不能有牵绊。 有了牵绊的人是软弱的,是无能的,叶迟并不认为目前的自己有多么强大,现在的他还远不足以与鸦非语并肩而立,他没有办法成为和鸦非语能肩并肩的同伴,也没办法让鸦非语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托给自己,他甚至弱小得遇上危险都需要借助鸦非语的帮助。他用力地咬紧下唇,直到口腔中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这样的自己,妄想对鸦非语说爱,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通自己心胸中那股无名怒火是从何而来了—— 是气自己过于弱小,过于无能,只要鸦非语不在自己的身侧就如失了主心骨一般慌乱,就连好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点都做不到,更气自己就连鸦非语都没有办法找到,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鸦非语的徒弟,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想要和他并肩同行? 他呼出一口浊气,将手从眼前挪开,他掀开略显沉重的眼帘,垂眸看向锦囊,轻轻攥紧,将其重新束上。 他缓缓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尽管浑身疲惫,他也始终不会放弃寻找鸦非语。 整理好紊乱的思绪,他从随身携带的葫芦里倒出清水洗脸,又一次感到神台变得清明,那些浑浊复杂的情感都离他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等以后再说,眼下的他最应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找到鸦非语,剩下的事情全部交给以后的自己去烦恼。 澹台无双和莫唤尘那头还没有消息,叶迟暂时也不打算和他们会面一起找人,分头寻找的效率更高一些。他将葫芦盖好,继续以灵识探查排除鸦非语可能的去处。忽然,一股不详的气息闯入了他的感官之中,转瞬间就将叶迟的警惕心拉到了最高,他瞪大墨色的眼瞳,左右环视一圈。那股气息……混杂了绝望与痛苦,还有铁锈与某些事物腐烂的味道。如此想着,叶迟的心缓缓悬了起来,他给澹台无双和莫唤尘发了传音,示意他们往自己这里靠后,便继续顺着那股气息,往更深的地方找。 莫唤尘与澹台无双二人迅速赶来,也同样觉察到了这股子怪异气息。叶迟这才反应过来,那是回荡在空气中不散的异味。 猎场这里都是灵兽,按理来说,不会有这般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更是不可能…… 那这股味道的来源,会是什么? 叶迟心怀忐忑,尤其是距离那股气息越来越重后,心脏便止不住地开始狂跳。莫唤尘挡在前头,拨开一处灌木丛后,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叶迟下意识闭上双眼 ,只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着恐慌的惊呼。 “好多血!”
第七十五章 被偷袭了! 正如澹台无双所说的那样,眼前一片干燥的土地瞬间被鲜血浸染成诡谲的锈红,尽管并没有什么尸体,眼下看起来仍然是有些触目惊心的,叶迟不由咽了口唾沫,顶着浓郁的铁锈味缓缓向前靠近,血泊蔓延至灌木丛下,他俯身,伸出手去探,往地上一抹,随即盯着指腹上沾染的血迹,微微出神。 这血液里,有鸦非语的灵力气息…… 这一刹那,似有什么东西绷断的声音,叶迟猛然抬头,看向血泊前沉甸甸的石门,这似乎就是血液开始蔓延的地方,也就是说……鸦非语极有可能就在这扇门之后。叶迟一步一步靠近,仿佛生怕门前会有什么陷阱似的,他抬手抚上石门表面,这扇门有着肉眼可见的破损,似乎已经有了段年代,门上积蓄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有不止一处灰尘被人抹开,也就是说,至少在近期,有人靠近过这扇门,并且触碰过。 联想到地上那滩血,叶迟理所当然地想,进门的人一定是鸦非语了。 终于找到师尊的下落确实叫人不住激动,叶迟下意识伸手推门,这沉甸甸的门却是岿然不动。叶迟愣了一下,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用力太小,他深吸一口气,将浑身力量汇聚在双臂上,绷紧了肌肉,使劲全力的一推—— 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叶迟如此循环往复,尝试了不下五回,但这门就像镶在那里了似的,甭说开了,就连一点动静也没有。叶迟一身的劲都快用光在这儿了,他抽手回去,愤愤地锤了一下石门,只震落了其表面上的一些灰尘,门仍然没有半点动静。叶迟算是放弃了强开这个方法,但他暂时没有想到其他更妙的开门方法,便与那门大眼瞪小眼。 澹台无双看不下去了,道:“这扇门应该有特殊的开门方法吧……” 叶迟闷闷道:“我当然知道。” 谁来都知道这扇门并不能硬生生打开,叶迟在看到门上繁琐花纹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但他思师尊心切,实在是不想再花费时间与精力去思索这些多余的事,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根本就连集中注意力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到。好不容易找到鸦非语可能的踪迹,他面上是没有什么表现,但他却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徘徊了。 “我来吧。”就在此时,莫唤尘从后头走了上来,那张带疤的面容凝肃着,往日总觉得可恶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叶迟不由被他吸引了注意,听莫唤尘那胸有成竹的语气,仿佛当真知道应该怎么做似的,“你知道怎么开门?” 莫唤尘没有应他,只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匕,血光乍现,他腕间瞬间就出现了一道深刻的血痕,未等叶迟和澹台无双反应过来,他靠近石门,将染血的手腕递过去。那扇门瞬间就像活过来了似的,迸出一道夺目的血色光辉,随后缓缓洞开。 见门终于开启,莫唤尘才面无表情地低头擦去淌到手背上的鲜血,如今的他并非修士,顶多只能算得上一个有点天赋的凡人,并不会修士术法疗伤那一套,但他也伤习惯了,不到危及性命的伤口,就算再可怖都好,对他而言都只是可以随意忽视的轻伤,无需在意。他往前走了几步,感觉到澹台无双与叶迟并没有跟上来,又回头看过去,道:“不过来?” 叶迟和澹台无双闻言,不约而同回神,连忙跟上。 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石门之上的血光也闪了两下,再次沉沉地阖上。 一路上诡异地安静,澹台无双和叶迟二人一前一后地跟在莫唤尘身后,又在无形之中保持了一段距离。莫唤尘自己也知道刚才的表现熟练得太不正常,但对他而言,除了鸦非语之外的其他人,对自己而言都并不重要,哪怕是鸦非语的徒弟,因此也没必要在乎他们两个是用怎么样的眼光来看自己的。 门后寂静无声,地上积蓄起来的厚灰尘使得路过时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先前显然有人路过这里,倒也省着他们小心翼翼规避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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