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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白锦棠开口的事情,那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了听被白锦棠突如其来的客气吓得心里发怵,刚想拒绝,就听见白锦棠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方丈放心,为了表达感谢,我定然会在走之前,彻底掐死他那不该有的心思,也算是报答方丈这些年的救治之情。” 白锦棠亲自斟茶:“方丈,您说呢?” 了听扯了扯唇角,干巴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白锦棠满意点头,将茶水放在了听的面前,语气有些惆怅:“过几天便是我母亲的忌辰。” 了听知晓这件事情,每年这时候,白锦棠都会在青云山后山的望乡亭放河灯,而那天,无论是山上的僧人,还是了听都不会打扰白锦棠。 也不会有人往那里去。 因为每次忌辰过去的第二日,白锦棠就会捐上一笔不菲的香火钱,然后启程离开伽蓝寺。 了听:“可按照往年那般准备?” 白锦棠思考了一下,道:“将我当年埋在菩提树下的酒挖出来吧,如今不喝,以后怕也是没有机会了。” 了听点头:“稍后老衲就让人去办,到时候将东西一并送去望乡亭。” “多谢。”白锦棠道,“劳烦方丈为我下针。” 随着银针被了听拔下,白锦棠起身打算告辞,了听将人送到了门口,却忍不住再次出声询问:“王爷,何不回头呢?” 明知道前路凶险,再往下走,依旧无法改变命运,为什么还要一条路走到黑。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白锦棠不信命,况且,人总要争一争才知道结果。 白锦棠朝着了听行了一礼:“多谢方丈照拂,告辞。” 看着白锦棠离去的背影,了听终是忍不住喃喃自语:“造孽啊……” 而这边,自从踏入院子的刹那,秋风就迎了上来:“王爷。” 白锦棠示意秋风跟自己回房间,等关上门,才说:“说吧,怎么样了?“ 秋风道:“静王已经到了青州,如今就在青州城内秘密下榻,十分低调,似乎并不是诚信和您谈条件。” 白锦棠留下那个二当家的,为的就是逼问出和静王的联络方式,用他们自己的联络方式,和静王谈条件,白锦棠甚至都能想到,静王收到信时的表情。 “也没指望他诚信和我们谈条件。”白锦棠嗤笑,似有所指道,“所以我们还需要拿出自己的诚意才是。” 秋风:“王爷你的意思是……” 白锦棠:“你找人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静王,让他知道我们下山的具体日期……然后你带着银月卫……” “如此,明白了吗?” 秋风:“属下定不辱命。” 白锦棠声音温和:”那就去吧,别让我失望。”
第39章 三日后, 初五,宜兴土,祭祀, 安葬。 望乡亭。 白锦棠和秋风落雨站在柳叶河畔的望乡亭前, 看着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不由得失神。 白锦棠到现在还记得八年前的今日。 那是他的舅舅, 大安唯一的异性王自刎之日,也是宣恩皇后身怀六甲, 死在一场所谓天火里的日子。 北渊王功高盖主,备受猜忌,皇帝终于忍不住动手了,暗示奸臣伪造通敌叛国的证据, 将叶家全族下了大牢,逼着北渊王从北疆只身前来, 领死谢罪。 白锦棠知道后, 不吃不喝跪在皇帝寝殿外三天三夜,等来的却是北渊王自戕,叶家全族被处决,母亲死在从天而降的天火之中。 几乎在一夜之间,白锦棠失去了所有, 也没了庇佑。 他在一堆的废墟中翻找,炽热的温度,将他的衣服烧的焦黑, 手掌血污一片,皮肉翻卷,绝望到眼泪都干涸,只能凭借着本能, 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不起来那夜天上的星星,只记得那是一个好漫长的夜,满目的漆黑,口鼻间全是烧焦的尸体味,而他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秋风和落雨眼圈也是红红的,一声不吭地将那白色的河灯一点一点地摆整齐,就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人挚友一般。 他们的父母也死在那场对叶氏一族的屠杀中,那场屠杀,真的死了太多人。 多到几乎记不清楚全部人的名字,小到只有轻飘飘的二百八十一。 落雨清点了一下数量,眨了眨可怜兮兮的眼睛,忽然出声问:“好像多了一盏。” 秋风皱眉:“我刚刚也数了一遍,确实多了一盏……”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看向了白锦棠。 今天的白锦棠一身素白,衣服寡淡连个花纹都没有,头发也只是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了,唯一的颜色大概就是手腕那个坠着墨绿穗子的手串。 “没有错,就算二百八十二盏。”白锦棠弯腰拿起一盏雪白的河灯,小心翼翼拂过花瓣,轻声道,“多出来的那一盏,是我给自己准备的。” 死人才会点灯祭奠,活人点灯那会犯忌讳,更严重些,说是诅咒也不为过。 “主子!”落雨惊呼。 秋风也皱眉:“主子,您这是……” 白锦棠笑:“没想不开,别胡思乱想。” 他真的没想死,只是忽然觉得,他的舅舅和母亲应该是孤独的,如果自己能陪陪他们就好了。 这样就算以后真如了听大师说的那样,他死了,好歹也算成全了最后一丝念想。 落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把夺过白锦棠手里的河灯,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大吼道:“那也不行!你就是不能点,就不让你点,无论你说什么也不让你点!” “你要是点了,我就把寺庙烧了,谁让他们多给你河灯的,谁让你这么诅咒自己的!” 秋风也绷着脸,扭过头去,一个大男人此刻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主子,我们会保护你的。” 白锦棠微微叹气,走上前将落雨怀里的河灯拿了过来,放在亭子的桌子上,抬手帮落雨擦了擦眼泪,安抚道:“落雨,不哭了,你说不点就不点了。” 落雨这才点头,哽咽道:“好——” “秋风,不难过了,时辰到了,我们放河灯吧。” 秋风:“嗯。” 今夜无风,因为亡人要魂归故里。 随着一盏一盏的河灯被他们放入柳叶河畔,那微小却灼热的灯火很快就充盈了整个河边,烛火跳跃着,他们随着水上的涟漪荡漾,轻轻的摇晃着,像是亲人在招手。 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白锦棠心里堵着难受,他踩在柳叶河畔的石头上,缓缓地坐下,看着满河流灯,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语气带着勉强的轻快: “大将军,我们都挺好的,毕竟没了您老拿着鸡毛掸子揍我了,也没人逼着我练武读书了,如今我就是王府的老大,谁也管不住我,把我当祖宗一样供着,我过得可潇洒了。” 他的母亲也曾是驰聘沙场的女将军,他想他这样唤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必定是欢喜的。 “还有舅舅你,以后没人给你当靶子了吧,以前就知道欺负我,说是和我切磋,实则就是打不过我娘亲,就欺负我!还喜欢抢我糕点,抢我零嘴吃,所以说,缺德事少干,这不就……回不来了吗……” 说到最后,白锦棠再也无法做到故作轻声,他的拳头紧紧攥着,低着头,身体颤抖着,声音哽咽到再吐不出半个字。 落雨呢喃道:“娘亲,爹爹,落雨现在很好,你们在那边就放心吧,还有小主子,他也很好,你不用担心了,我们都会好好的活着,给你们报仇,所以你们别总挂念我们……” 秋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河灯,低声道:“我嘴笨,没有落雨和主子这么厉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们真的想你们……” 为什么奸臣当道,振臂一挥,千万人俯首。 为什么忠君之臣,刀剑饮血,却要背负千古骂名。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 为什么他这个玩弄人心的祸害还活着,而那样好的人,早早就成了一杯黄土。 已经到了子时,远处山上传来了和尚撞钟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声音沉闷悠长。 河灯便就在这一声声的轰鸣中,随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流向远方,他们的目光不曾移开,静静地看着那些漂向远方的灯火,像是再次送别亲人,直至再看不见一丝烛火。 过了很久,落雨才起身,问道:“主子,天气很凉,我们回去吧。” 秋风也望向了白锦棠。 其实他们心中早有答案,可这些年来,他们还是忍不住次次都问。 白锦棠:“我想再陪他们一会,你们先走吧。” 他现在心里有些乱,需要安静,静静地想一想接下来的事情,虽然也没什么好想的,但他允许今天失控一下,让自己紧绷的理智稍微放松,然后意气用事一点,就像小时候那样。 落雨看了看白锦棠身边的酒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好。” 落雨和秋风走了。 这酒是当年他出生时,他的舅舅亲自酿的,后来北渊王府没了,他就把这坛酒带到了青州,埋到了伽蓝寺的菩提树下,就这样过了好多好多年。 不愧是北渊王亲自酿的酒。 不过开盖,一股浓烈的酒香就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醉。 此地无人,也无需什么规矩教养,白锦棠捧起酒坛子猛灌了一大口,流水流入他的脖颈,濡湿了他的衣襟。 浓烈的味道如同刀子一样滑过他的咽喉,烧过胸膛落入腹中,像是骤然燃起的一场大火,像是北疆凌冽的寒风,又似那蔓延千里的狼烟,让他想起金戈铁马的战场,和所向披靡的将军。 他的舅舅没骗他,他的酒,果然浓烈。 他一直以来其实都是喝茶的。 因为酒容易让人忘乎所以,而他需要记住所有的痛苦。 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锦棠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酒劲上头的白锦棠脑子一片空白,眼神已经先横扫过去。 “何人在此?”声音带着冷厉,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身着雪白僧袍的怀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手臂上还搭着一件披风,瞧着纹样,应该是白锦棠的。 “没别的意思,我来给你送衣服。”说着,怀空走了过来。 白锦棠这才收回目光,一动不动,也不看怀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起细细碎碎的光,茫然的,迷惘的,让怀空心里一软。 “穿上吧。”说完,怀空就要亲自帮白锦棠将披风披上。 许是喝多了,白锦棠竟然也没拒绝,甚至算的上配合,任由怀空给你穿上,还为自己亲手系好。 经过上次,怀空已经懂得分寸,做完这一切迅速后退,拉开距离,然后低着头不吭气。 “怀空。”白锦棠忽然叫了一声。 怀空:“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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