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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很明显有些冒昧和唐突,然而那名修士却紧盯着裴初不放,指着身旁的座位笑道,“我在此地设座良久,莫道友可不能不赏脸啊。” 这人一句话道出裴初身份,酒馆里的气氛也猛然一变。 珠玉般的水珠接二连三没入池缸,涟漪泛泛,倒映着红衣少年的脸。那张隐在斗笠下的面容有些苍白,微微抬眸漫不经心的露出一个笑。 莫惊春有着一张绝艳风流的脸,唇红齿白,雌雄莫辨,一身红衣却总是有些冷,好像身上沾的血不是热血,而是被黄泉岸上被阴魂浸得幽寒的彼岸花。 裴初缓缓的摘下斗笠,酒馆里的修士挑了一下眉,合手一拍兴高采烈道,“好一个魅惑众生的炉鼎。” “炉鼎”一词的出口,让本来站在裴初身边的燕黎身体一僵,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身份。但很快反应过来下山之前陆无溪在他身上设下了禁制,禁制不破他的纯阴之体也就不会暴露。 小道士脑子是转得快的,可正因为念头转开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原本习惯性见人三分笑的嘴角抿直,眉头轻蹙的瞥了身畔的红衣一眼。 站在酒馆门口的裴初闻言轻声一笑,酒还没来,他摩挲着手指,被风吹得他喉咙有些痒,但他忍了下来,没话找话:“无双阁的人?” “还是赏金杀手?” 裴初抬起头,一双幽潭似的黑眸凉凉的望着酒馆里的人,嘴角却勾着笑说,“不想送死的话,就趁早滚。” 气焰嚣张的话让酒馆里一半的人都摸上了自己的武器,突如其来的杀机笼罩住了这个酒馆,屋外的雨慢了下来,蓦然升起的结界隔绝了所有的出路。 被燕黎用缰绳系在廊檐下的青驴焦躁的踢着驴蹄,‘咴咴’的朝着他惊恐的嘶鸣。 青驴子二毛虽是灵兽,性格却胆小的要命,感应危机的直觉很敏锐,一察觉不对就想跑路,要不是这会儿被缰绳困着,恐怕早就咬着燕黎的袖子跑了。 可燕黎没看见比起酒馆里一众气势汹汹的修士,二毛看他身边裴初的眼神更叫惊悚害怕,这两日跟着裴初,二毛从来没有接近过红衣少年三步远。 即使裴初收敛的很好,在灵兽眼里,那一身红衣依旧是个泡在血池里满身鬼气的凶煞恶鬼。 酒馆里的修士尚且气定神闲,他从桌上倒了碗酒与裴初敬了一杯,“莫道友若是愿意和我们走便能安然无恙,若是不肯,可知道现在有多少想要取美人的命?” 一张无双阁的通缉令被修士从怀里掏了出来,到底是在修真界经营这么多年,无双阁背后自然有着自己的势力。在荆幽城拍卖场被毁后,无双阁第一时间发出了对凶手的通缉。 倚在门口的裴初没再应话,酒馆里的修士也放下了酒碗,所有的腥风血雨,几乎只发生在一瞬之间,一朵又一朵血红的花开在了炼狱。 荆幽城以后,裴初原本一直在克制自己身上的鬼魂,和那源源不断滋生出来的戾气与杀意。过度的杀伐并不利于自己保持清醒,可有时候总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绝望喧嚣里传出一声叹息,伴着一阵低咳,燕黎在回过神时,便见酒铺内外,已经不剩什么活口了。 红衣墨发的少年掌心还掐着一具尸体,艳红的鲜血染在他苍白如玉的指节上,如同他指尖的豆蔻。 燕黎其实一直都清楚名为莫惊春的少年,不是一个简单的修士。 荒野月色下,从对方毫不留情的反杀掉那些对他劫色的修士就可以看出,这个落魄美艳的散修,并不是一个单纯柔善的人。 此时此地燕黎抬头,正巧与遍地横尸间的少年对上视线。对方的目光始终是没有波澜的,一身红衣在杀伐过后阴气很重,散发着无法遮掩的血煞腥气,他就好像沉浮在血海里的恶鬼,却有着一副足以惑乱众生的长相。 美丽,危险,却带着一种犹不自知的脆弱。他低头掩唇一声一声的闷咳,如同在压抑着什么一样佝着腰。 燕黎本能的感受到了什么无法预知的危险,却还是僵硬的迈开脚向着处在一片血海中的红衣少年走了过去。 一开始领头的修士伤重未死,在一片尸身中突然暴起,举刀就朝着裴初后背砍去。 “当心!”本就向着裴初走去的燕黎脚步加快,他一纸符文捏在掌中却突然顿住。 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红衣少年的身后突兀的凝聚出一只漆黑的鬼手,毫不留情的穿透了修士的身体,捏碎了对方的元婴,再生吞了对方的精气元魂。 修士的身体转眼之间变成了一具枯骨,熟悉的死状无疑让他想起了燕家满门被灭的尸骸。等到枯骨落地,燕黎这才看见了之前被修士拍在桌上的那张通缉令。 被鲜血染得斑驳得红衣少年画像下,是他罄竹难书的罪行。 ——屠灭师门,残杀无辜。 结界随着人死而破碎,料峭的春风吹进这片肃杀的酒馆,吹得燕黎遍体生寒。他捏着符纸看着那张通缉令上风青门被灭的消息,突然有些说不话来。 风青门于燕黎而言并不陌生,曾经的燕家便与其牵扯甚深,燕黎当年还差点被燕家当成炉鼎送去了风青门。 然而现在,燕家被灭,风青门亦被灭。 燕黎望着眼前的美艳又危险的红衣少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世间唯二的纯阴之体面对面的站在一起。 一人灰衣白袍,仙风道骨犹如清风明月,一人红衣墨发,身处血海,肩挑着凶魂万千。 有时候人世间的命运因果就是如此荒谬可笑,风青门和燕家——原本该是燕黎被他血脉相连的家族当做炉鼎送去的师门,却没想到在他被九华仙宗带走以后,由另一个少年顶替了自己。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体质,谁又能说现在的莫惊春不是那个没有进入九华仙宗的燕黎。 燕黎心情复杂,他突然想到对方可能早在之前互道姓名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下山的目的,渊源颇深的两人就这样好似恰逢其会般纠缠在了一起。 小道士沉默良久,然后若无其事的将手里的符纸收回了袖子里,裴初这会儿直起腰,那只漆黑的鬼手在他身后消散,他抬头看了眼身前与他相隔不过两步远的小道士。 小道士笑容晏晏,对满地尸身视若无睹。 “惊春。”小道士莫名叫了他一声名字,然后兴致勃勃的建议道,“我请你喝酒吧。” 裴初眉头一跳,看着灰袍小道士的笑脸,突然意识到这竟是一个白切黑的主角受。 * 楼相见再次离开魔界的时候,人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关红衣邪修的通缉令遍布整个修真界,燕家被灭门的消息他也后知后觉的得知。 那张通缉令上有些熟悉的画像被楼相见略过了两眼,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曾经在拍卖场上见过的一个炉鼎。虽然有些意外当初以为被邪修带走的炉鼎竟然活了下来,并在修真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却没多少在意。 只是在看见燕家被灭的消息时,过于久远的记忆被挖出,他这才记起那人曾经确实有一个惯会狐假虎威,趋炎附势的俗家。 年少时的燕深,也是这样在外门攀附着内门弟子生存,那人假装做着别人的走狗,处处咬着他不放。如今想来那人实在是一只善于伪装的恶狼,唯一真切的大概就是他对自己着实是憎恶至极。 楼相见轻笑一声,不以为意的将这张通缉令揉成团抛在了脑后,他按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刀柄上的名字有些模糊了,从魔尊的指缝中露出来,隐约能看出两个字,曰:“燕深。” 在不久前,这个楼相见以为将永远沉寂灰暗的名字,再一次的亮起了微光。 残刀的颤鸣,好像好像在呼唤着某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亡魂。
第128章 回穿仙侠·七 寒山山石嶙峋,常年覆着一层霜雪,雪雾弥漫,可谓一片苦窑之地。除却江送雪在这里静修,寒山几乎不见人影。 在这冰天雪地里,那一身白衣,总是格外孤寂。江送雪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闭关。他很少做梦,毕竟于修士而言睡眠都是可有可无的。 虽说如此,白衣仙尊实际上却很熟悉自己的梦境,当他发现自己从寒山孤雪的白茫天地,坐在一片茂密的榕树枝头时,江送雪就已经知道自己入梦了。 夜色寂静,皓月当空,他看见了六百年前还未被毁于一旦的朝阳峰。这里曾经是那人做为外门弟子时所在的执刑司,也是后来他成为一峰之主的地方。 江送雪出现在后山的落玉湖边,他隐藏着身形坐在榕树上,白洁的发袍垂在浓密的树影间,漆黑的夜色里,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山影月色,水波粼粼,落玉湖平静的湖面的突然被扰乱,一身黑衣在银洁的月色中破水而出,伴随‘哗哗’的流水声,荡漾在夜色里温柔恬静。 白衣仙尊的手指颤了颤,几乎有些仓惶的垂下眉眼,如同六百年前一样,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曾经的江送雪只是无意中撞见这副景象,却不知多少次让这副景色入得梦中。 水汽弥漫间,那一身黑衣如一尾月下的人鱼,长发披散,面容俊美,一身湿透衣物薄薄的勾勒着他单薄的腰身。 江送雪几乎不用抬眼就能脑海里勾勒出那人在水中的形象,月色与水雾相融,水珠会顺着他的眼睫滚落,敞开的黑衣露出他身上几道暗红的伤痕,在瓷白细腻的肌肤上,突兀的令人心疼。 他呼吸渐沉,银灰色的瞳孔眸色深深,等到开口时声音冷沉却多了几分暗哑。 “出来。” 梦境里传来一声轻笑,榕树枝上,白衣身畔凝聚出一道黑影。黑影放浪不羁,一副出浴完的模样,衣袍凌乱松垮的坐在仙尊的膝头。 “师兄唤我何事?”黑影扯出一个微笑,坐在江送雪怀里抚着他的脸颊凑近,狎昵的靠近他的耳鬓。 白衣仙尊眉头紧皱,拽着心魔的衣领将他拉开,目光冰冷的看他,警告道:“莫做多余之事。” “哈?”心魔的衣服是松垮的,江送雪将他扯开时衣襟敞落,露出他肩颈的猩红伤痕和精致的锁骨。曾经的燕深总是受伤,有时候是出任务,有时候是和楼相见斗法时留下的伤。 拽着心魔后领的手不自觉的抚上他的伤疤,江送雪突然想起那年登仙梯上,少年的燕深求着代师收徒的江送雪收自己做师弟,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里,还有着无法遮掩的仰慕。 当年的江送雪还是那个修道忘情,清冷洵直的大师兄。登仙梯前,众目之下,江送雪望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却是轻描淡写的回绝:“你戾气太重。” 江送雪没有选择燕深,而选了当时还只是垫底,并无一人看好的楼相见做了师弟。 他不是没有看见那年燕深煞白的脸色和屈辱的握拳,许是那句‘戾气太重’给他定了性,江送雪之后,也没有人将三灵根资质还算不错的燕深收作内门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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