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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认为……这样不妥。” “朕认为,这样很好。” 殷少觉转过脸,目光灼灼锁住乔肆,“这样一来,你便不必受苦,便能好好活下去,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 “可是……为什么别人就要杀人偿命,我就不用呢?” 乔肆低头喃喃,像是怎么也想不通。 【为什么呢?】 【只要能活着,便是好的吗?】 “够了。” 殷少觉打断他,声线陡然凌厉了几分,“难道你要朕直接将你交给刑部才能满意吗?乔肆,你就这么想死,就这么一日都不肯多活吗?!” “我……!” 乔肆被他吓了一跳,倏然抬头,一下子变撞进了殷少觉的眼底,他的面上闪过慌张,下意识便反驳道, “我不是想死!” “那就别再说这样的话。” 殷少觉愠怒着站起身来,转身就要离开。 “陛下!” 乔肆连忙追了上去,从身后一把拉住殷少觉的手臂,因为脚下太匆忙,几乎整个人也扑上去。 他有些着急了,像是怕人真的生气离开,怕事情再无转圜,双手并用地抓着殷少觉的手臂, “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寻死,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对,事情不应该变成这样!我只是……” 殷少觉背对着他,停下了脚步。 他可以拒绝听下去的,乔肆的臂力很弱,一只手还带着伤,只要他想,他就能一走了之,哪怕乔肆拼尽全力也无法阻挡他。 正如当他决定做一件事时,当他当真动用皇权谋事,也无人可以抵挡。 他可以不听,也可以把乔肆关起来、藏起来,可以让所有胆敢有异议的人闭嘴,可以威慑天下。 但手臂上的温热体温透过衣袖,当乔肆急切地扑上来时,他却怎么也无法挪动一步了。 乔肆一直很努力。 如今是这样……过去也是如此,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他连性命都不顾,若是他执意要走,定然也不会顾及自己掌心的伤口。 他好不容易一日日盯着乔肆换药,愈合,好不容易看到那里的血痂一点点变小,看到那只手从无法动弹到能简单拿起勺子。 殷少觉像是僵在了原地,只留给乔肆一个背影,便已经用尽了克制的力量。 “陛下……” 乔肆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在脑海中拼命措词,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陛下,我没有想死,我想活的,能和陛下回宫,我真的很开心。” “我好像……我其实,很久以前就死了。” “死掉之后,我就一直是行尸走肉,只靠仇恨吊着一口气,每一日都生不如死,是陛下……陛下把我从万劫不复的悬崖救了上来。” “……” 殷少觉张了张口,却只觉得喉咙发紧,干涩的痛处自心底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夺走了他的全部语言,他垂着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密不透风的自制力也碎出蛛网般的裂痕,连呼吸都带了颤动。 果然……果然是这样的。 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在怀疑乔肆的身世。 怀疑乔肆的来处,怀疑乔肆为何能知道那么那么多,直到最近,开始怀疑乔肆曾经死而复生。 直到如今,他才听到乔肆借着这样的话语亲口承认了死亡的经历。 乔肆是死过的,那绝对不是情至真切处的修辞那么简单,而是最朴素、字面意义上的死亡。 他想要抓住的……也从来不仅仅是即将坠崖的乔肆,而是全部。 但是还不够…… 乔肆还是想要离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出尔反尔的。” 乔肆提到了悬崖,也提到了之前的事,自己也明白这样有多不讲道理。 明明不久前,他还亲口答应了殷少觉,会好好活下去,亲口说了愿意和他回宫。 但如今不过几日,他却反悔了。 他愧疚地为食言而道歉,眼底却依然带着迷茫,口中哑声喃喃,自言自语般对着殷少觉诉说着, “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所有的敌人都倒下了,为什么陛下反而成了他人口中的昏君?” 【明明只要我也死掉,就能皆大欢喜了,却偏偏让我在这个时候得救,偏偏让我在这个时候感受到活着的幸福?】 “……我不要这样。” 【我也想自私地活着啊……】 “殷少觉,可是我不能这样自私地活着,” 乔肆说着,眼底又重新燃起了一股幽幽的火焰,迸发出坚定的意志,死死拽着殷少觉的衣袖,大声说道, “我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报仇雪恨,是为了让世人都看到恶有恶报才坚持到现在的!我不在乎过程如何,不在乎自己是佞臣还是功臣,不在乎什么生死!我只要杀鸡儆猴,要用整个乔家的覆灭震慑所有心里有鬼的人!!”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付出太多太多努力了,我不能功亏一篑!” “殷少觉,你看清楚,我是最大的佞臣啊!是我,我仗着陛下的宠信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他用力摇晃殷少觉的手臂,上前几步,直接绕到皇帝的面前,越是说下去,语气越是坚定, “事到如今,我必须死!我若是不死,世人就再也不会对公道二字心怀敬畏!我不死,人们便只会知道得帝心者得天下,只会助长阿谀奉承、藐视律法的风气,再也无人会在意晋王是如何死有余辜、乔家如何罪该万死,再无人议论王公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我讨厌这样!!” 一阵风忽然吹过,将乔肆眼角的水汽吹冷,他毫不躲闪地直直看向殷少觉,呼吸急促,却在看清对方神情时眼睫颤动。 他以为作为皇帝,作为最不能忍受冒犯的人,殷少觉此刻一定是愤怒的。 可他迎风望去,瞧见的却是一双泛着红的眸子。 殷少觉终于无可躲闪,被他看到了最真实、最无处遮掩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像是每个字都带着艰涩的苦意,“……那我呢?” “……” 乔肆的手指下意识松开些力道,脑海中嗡地一声,“什么?” “你讨厌这样,你讨厌昏君,所以你一定要死,” 殷少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嗓音压抑忍耐了太多,沙哑到难以听清, “我呢?我就活该成全你的凌云壮志,就该亲手送你去死。” “你注定该以身殉道,我也注定该是孤家寡人,是么?” 乔肆完全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无措地松开手,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想要解释什么,张了张口,却没能在空白一片的脑海中找到只言半语。 他退了,殷少觉却朝他逼近一步,见他再次躲闪,便一步步向前,直到乔肆背靠着院落中的大树,退无可退。 “乔爱卿大公无私、品性高洁,从没有什么私心,是朕一厢情愿、非要动用皇权将你留下,是朕不顾大局、任性妄为,只有你乔肆永远潇潇洒洒,永远拿得起放得下!” “好……很好。” 殷少觉抬起手来,直接扣住了他的脖颈,“为了让朕成全你,爱卿当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好话坏话都说尽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肆还想争辩,却发现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他不敢去看殷少觉的眼神,只恨不得能直接瞬间死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我……” 【已经没有遗憾了。】 许是吃了好几日的药,又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指腹手掌下的肌肤比往日更加温热,颈侧的血管也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下隔着薄薄的皮肤撞在殷少觉是指腹。 一切的触感都在告诉他,乔肆还活着。 指尖并未用力,乔肆却似是误解了他的意思,忽然闭上了双眼。 【抱歉,没办法说出全部实情,但是……我们还会见面的。】 【等我再次重生时,一定能努力走出个更好的结局,真的。】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 【所以……原谅我吧。】 望着他一副慷慨赴死、任由他处置也不改主意的模样,殷少觉的眸色陡然暗沉了下去。 来世? 他从来不信什么来世! 就算真有来世,那也与他无关。 殷少觉几乎气滞,死死盯着不肯回头的乔肆,低头凑到他耳边沉沉低语, “错了。” 乔肆忍不住微微睁眼。 【什么错了?】 “想要朕成全你去死,不应该这么说,” 殷少觉的嗓音低沉沙哑,令人听不出里面的喜怒,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嗓音低语,像是过去那样仔细教导着乔肆,说出的却是些骇人听闻的话语, “你应该继续说些甜言蜜语,继续骗下去才对。” “说你想活,说你很喜欢留在我身边,说你其实很想和我一起看盛夏的荷花、深秋的红叶,说你其实舍不得我,想日日都看到我,等到你身体养好、体力恢复,还盼着一同去秋猎、去春游赏花……乔肆,再多允诺一些,多骗我几日。” “我……” 耳畔的热气泛着细细密密的痒,乔肆只觉得从耳朵到脖子都跟着发烫,好似整个人在火上炙烤,他紧闭双眼,脑海却被殷少觉的话语勾动,跟随着耳畔的低语幻想到了未来种种。 乔肆用力攥住他的衣角,几乎说不出话来,心底无法自控地涌上令人发痛的酸涩,“不是……” 【……那不是骗。】 夏天、秋天、明年……若是他能活下去,若是他当真能一直留在殷少觉身边,若是…… 只要开始想到这一切,喉咙就变得干涩发痛,眼睛也跟着变得滚烫了。 明明已经很满足了,很幸福了,应该活够本了的。 原本应当是如此……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从容冷静却因为殷少觉的三言两语被轻易戳破,犹如被蛊惑般泛滥成无边无际的不满足。 殷少觉总是这样,总能轻而易举地教他如何得寸进尺,教他什么是欲求,什么是贪婪。 “继续骗我,乔肆,说你想永远留在我身边,然后你才有机会,趁我放松警惕时偷偷溜走,以身赴死,否则……” 殷少觉轻抚着他的喉咙,在对方难耐地张口呼吸时凑近,唇齿相贴着淬出诅咒般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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