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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顾青抓着尉兰的手,手指在他掌心摩挲着。 “我觉得情况不算差。”尉兰眯着眼睛, 看着飞快远去的蒲城, 半张脸沐浴在金红色的阳光下,陷入了旅行者的沉思。 顾青其实比尉兰还要悲观,尉兰能够嘻嘻哈哈地走过那道门, 他的脑海中却已经上演了无数悲剧,比如说机器检测到了尉兰的“不良念头”,将他的监管等级调至“高危”,遥远的信号闯进他脑中的处决装置…… 至于他们安全上了飞机以后,可能性就更多了——像尉兰说的那样,把他关个二三十年不能出来,是其中的一种;更有可能的是,一回到拉图茨,尉兰就会被送进实验室、注射各种外界无法想象的药水,乃至打开脑壳,通过各种电刺|激强迫他说出“破壁算法”…… 这几天,顾青无数次明里暗里地撺掇尉兰,让他试试用“破壁算法”对付那个处决装置,如果成功他们就远走高飞,去南大陆、去别的星球,哪里都可以。可尉兰的回应永远是否定的,甚至尝试都不愿意,一心只想当个模范服刑犯,好像很有把握联盟不会拿他怎么样。 飞机直接降落在了拉图茨监狱周围的草坪上。 草坪上站着两名狱警,旁边还有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顾青认出其中一名狱警正是四个月前带尉兰来到探监室的那一位。 “0834号,这是联盟惩教署下达的文书。”这名面目刚硬的长官看了眼手上的文书,不带感情地道,“你于1764年10月20日19时左右破坏联盟重要行动,击伤同行人员潘西,不仅给联盟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还危害到同行人员的人身安全,属于严重违反监管条例。根据《监外服刑人员监督管理条例》,你需要立即返回监狱,等待法庭对此次事件进行进一步的审理。” 长官说话的时候,旁边另一名狱警已经拿出了手铐。 被押着进入那个巨大铁笼的时候,尉兰弓着背、缩着肩,一下也没有回头。他一是怕自己对外面的花花世界、尤其是瞎了眼看上他的顾青感到不舍;更重要的是,被二十多年的囚徒岁月打磨得几乎没有的自尊心,不知道怎么又有点回来了——他还是不想被顾青看到自己屈服、软弱、低贱的样子。 从停机坪到监狱门口的一路,是最艰难的;进入那个毫无设计感的方块状建筑中,反而舒适了许多。尉兰默默地吐了口气,迅速地找回了熟悉的感觉。 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走进更衣室,将自己脱了个精光。脱下的衣物被放到了一个铁盘里,随身的物品又被放到了另一个铁盘里,最后拿下来的是顾青送他的戒指,他摩挲着戒指内圈的纹饰,依依不舍地放在了铁盘上。 接着是全身的检查。 这个时代的全身检查,其实早就不需要像以前那样,随便一个安检门都可以把身上的细胞组织检查的一清二楚。可入狱检查的习惯还是被保留了下来,因为光着身子被人检查最私密的部位,也是他们应该受到的惩罚之一。 “好了。”医生拍了拍他的屁|股,“穿上衣服。我们今天还要进行手术。” “手……手术?” 医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只负责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手术,就不知道了。” 尉兰跟着医生来到手术室,沉默地躺到手术台上,针管扎进静脉,冰凉的麻醉剂很快流遍了全身…… . 审判时间是在一个月后。 顾青作为尉兰的直接负责人,需要作出一番“重要”的陈述——他很悲观地认为,从查普林星回来后,他和尉兰的关系已经半公开化了,陈述的“重要性”必然是大打折扣的。不过无论如何,他需要站在负责人的角度,客观、公正地诠释尉兰的一切越轨之举。 尉兰违背监管条例的行为很多,主要集中在两次事件上——一次是从第二星系返回地球途中,违规植入电子芯片;一次是阻止潘西发射信号,并且开枪射伤潘西。 后者明显比前者要严重得多,这也是尉兰一下飞机就被送回监狱的原因。但打心里的,顾青也不知道怎么“洗白”尉兰这次的“越轨”之举。 尉兰对云玥的说辞,是认为东临局势已不可控,没必要一下杀死那么多“感染者”;但更深层次上,尉兰其实是为自己感到不甘——为什么有些事情,联盟去做就是理所当然,而他做了、哪怕只是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做的,就被定性成了反人类的“恐/怖/分/子”? 归根结底,他还是在“报复”联盟,故意破坏联盟的计划。 顾青决定把陈述的重点放在前者。 门开了,拎着大包小包的莱夏走了进来,他扎着银色马尾,戴着黑色墨镜,穿着驼色风衣,像个时尚先锋。把花花绿绿的超市购物袋放进厨房,解除了一身的“盔甲”,脱得只剩下短裤短袖和拖鞋,他这才游荡到了顾青、还有头都没有抬一下的杨边上。 杨面前的桌上摆了一沓一沓的纸张,纸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她埋首于纸张和符号之中,常常一看就是整整一天,除非对着她大声说话、或者摇晃她的肩膀,否则压根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莱夏大概在她那里碰多了壁,直接就走到顾青身旁,抽走顾青面前的纸张。 “‘针对拉图茨监狱0834号服刑人员7月至11月表现的陈述……’”莱夏念着纸张上的字,脸上露出一副自以为是的玩世笑容,“哟,你也开始称他‘0834’号了呢!” 陈述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可就是给顾青二十个小时,他也说不完尉兰的“好”。任何语言对他来说,都太过苍白了,他求助式地看向莱夏:“我怎么说……” 莱夏放下那张写了半页、却涂抹得只剩下一百多字的纸,哼了一声,自顾自地朝厨房的方向游荡:“你觉得联盟真的看这个?” 顾青当然明白莱夏的意思——联盟要还能参考他的意见,尉兰便当真是联盟的“亲儿子”;而这次回来,尉兰被毫不留情地重新送回了监狱,联盟和尉兰之间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面。 可回都回来了,他顾青还能做什么?除非…… “你每天对着这东西,是不是太久没有关注新闻了?”莱夏绕回客厅,打开投影电视,调至某个新闻频道。 频道中,一个黑瘦的东临政客,正用语气激动地说着什么。他的通用语带着浓浓的东临口音,好在下面的字幕让顾青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感染者人数预计近百万,如果得不到救助,这个有着三千年文明的古老文明将要彻底被这个传染性的精神疾病打败……” 顾青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从莱夏那儿寻求确认。 莱夏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地,点头道:“对,东临政|府已经把事情曝了出来——没有傻不拉几地把芯片的事情说出去,还拿了个什么‘传染性精神疾病’当幌子。不过,他们把‘疾病在东临肆虐’的原因推到了联盟头上,顺便还道德绑架了银沧、荷安等几个联盟大国,让这些‘担负主要责任、享有技术优势’的国家不得不派遣人员过去提供‘救助’。” 全息屏幕上变幻的光线,和莱夏颇为激动的语气,让杨都抬起了头来。 “但咱们不愿意派人过去?”顾青问。 “当然不愿意。‘疾病’来得太过迅猛,谁也没有研究出怎么回事,怎么敢轻易接触那些‘感染者’?”莱夏道。 ……这关尉兰什么事? 顾青脑子卡了壳,就见莱夏像个教书先生一样,指着全息屏幕上的政客道:“那么东临这么做是在干吗?为了吸引这些强国的仇恨吗?不怕几大强国翻脸不认人,干脆把它排除了联盟之外,在银沧和东临之间建立隔离墙?不,与联盟决裂对东临一点好处也没有,东临境内可能也不像这位政客说的那样完全失控。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东临希望借助这件事情——联盟发现了‘感染者’的聚集地而没有及时清理这件事情——提高自己在联盟的地位。” 顾青和杨都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经历了这么多足以颠覆世界观的事情,已经无法把注意集中在人类间的尔虞我诈上。 只有莱夏对此还抱有强烈的兴趣:“联盟中谁的地位最高?当然是银沧共和国。而银沧共和国是与东陆海族人深度合作的国家,可以说东陆人在联盟绝对有着一席之地——这一点,从云玥成了特别行动部的最高长官便能够佐证。 “东陆海族并不是无所顾忌的,基因好、寿命长就是他们的原罪。民众之所以还能容忍他们占据政|府部门的高位,一是因为尉兰在揭露海族人的同时,成功将仇恨转移到了东临权贵身上;二则是因为海族人一直作为银沧共和国的‘工具’和‘小弟’存在,哪怕参与了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实验项目,主导者也还是银沧的高层,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错误。 “但一旦出错了呢?一旦人们发现那个席卷全球的‘传染性精神病’并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西陆法术和东陆科技的‘结晶’,还能继续容忍东陆人那‘一席之地’吗?” 客厅陷入了沉默,顾青和杨一动不动地看着全息屏幕前的莱夏,终于给予了他足够的关注。 顾青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东陆人知道这一点,显然是要作出让步的,就看是让到哪一步了…… 他想到了九洲建筑科技产业园那幢毫无设计感的白色楼房中,庄洲展示给他和尉兰的监控视频。 庄洲的原意是让顾青他们见识一下无上者信徒的超凡能力,结果对方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绝大多数民众对尉兰的感官——一个受到官方保护、害了上万东临人、却在监狱中“颐养天年”的东陆权贵,甚至戏谑地称他“海族小王子”【注1】。 那时,顾青只为尉兰感到心疼,而没有更深入地想下去。现在,他才感到普罗大众的朴素认知中,可能还真藏有某种正确性。 也许,尉兰能活到现在,甚至获得监外服刑的机会,真的是海族在背后起作用呢?也许,他真的是“海族小王子”呢? 毕竟,他在海族人的大本营——军事科技研究基地制造的动乱那么大,最后也只不过是在镜头面前念个检讨而已。 莱夏给他说这些的意思,是不是让他提前做好准备,如果东临逼得太紧,海族人会放弃尉兰,而这不是他顾青作什么陈述能够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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