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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呢?我要是中间死了,还要回来继续?” 男人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们这种人,是没有真正的死亡的。任何以自杀的方式消耗资源的行为,都和逃脱、袭警、斗殴一样,会导致刑期的延长,而且那时就不是在A区服刑了。你也可以逃跑,选择与银沧共和国为敌,但通缉令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撤销,除非银沧共和国灭亡——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除非人类世界毁灭,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随着技术的进步,你会发现逃犯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最终也还是要回到原点。所以我劝你接受现实,这已经是防御部和检察院多次妥协后的结果。” “银沧……” 两个字哽在喉中,会见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面的男人像一尊悲伤的雕像,融入进愈来愈暗的天色里。莱夏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自己是个“玩家”,世界却不是个游戏。 回到那间透明牢房后,生活开始变得令人难以忍耐。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将食物塞进嘴里,吃到一半忽然就咽不下去了,抱着马桶干呕了一阵子没呕痛快,又把手指伸向喉咙里抠。他一下比一下重地按着自己舌根,动作之粗暴很快引来了看守的注意。 看守生怕他想不开自杀,在隔离室的空气中添加进镇定剂和麻|醉剂,等他站不住后才进去把他拖到床上,用皮带绑了个死紧。莱夏浑身力气尽失,凭借着最后一点神志,迷迷糊糊地对着看守喊:“水……水……” 看守没给他水,但一会儿来了个穿白大褂戴防毒面具的,在看守的帮助下解开他的裤子,替他插上尿管、打上点滴。 此后直到庭审前一天,莱夏都没离开过这张床。他有时醒着,有时昏睡,头顶上的灯光却一直亮着,导致他对时间失去了概念。自杀再重生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唯一的真实就是眼前永无止境的煎熬。 莱夏在隔离室里度日如年,外面的时间却过得飞快,大半月后,针对劫持事件的庭审日期到来。 新年假期早已结束,基地的人口也回到了正常数量。其中不少人闲出了个鸟来,一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张望个半天,不可能忽略掉庭审这么件大事。雷鹏少将的出席更让军事法庭门口人满为患,禁区之外的上空中飞满录像设备,声势之浩大和上次发布会有得一比。 开庭十分钟前,莱夏终于到了,他被一个车队的装甲车押送过来,身上穿着橙色囚服,头上戴着黑色头罩,除了全套镣铐,还有一条钢链锁在他的腰间,前后各扣在一名警员的腰带上,防止他趁乱逃跑。 关注他的人不像关注雷鹏的人那样多,这却也是一幅不可多得的好照片,从下车到进门短短几米的距离内,用以截取高清画面的机械快门就响了上百次。 莱夏人在黑暗中,没什么感觉。强行被绑在床上躺上十几天,让他感到任何活动都令人愉快——昨天晚上的热水澡令人愉快、今天早上的消毒室令人愉快,就连众目睽睽下走上几步路,好像也令人愉快。 他只希望参加庭审的熟人能少一点,顾青不要来、云玥不要来,杨盈雪也千万不要来。 他被带到座位上,取下头罩,他下意识地往后排看去,只看了一眼,就被烫着似地把头转了回去。座无虚席的旁听席上,大半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云玥最为扎眼,坐在最前排,还是穿着一身白色军装,大眼睛里流露出关切的目光,不知是不是她组织了大家集体翘课,过来看他的笑话。杨盈雪反倒最为低调,一身黑衣显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正低着头玩个人终端。 莱夏没有再回头。 庭审的过程无聊而漫长,案情毫无悬念。莱夏在逃离羁押室和混入护卫队的过程中没有雇佣黑客销毁监控证据,光看监控就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在众人实在无法理解的关键节点,控方传唤证人出席,陈述遇到莱夏时的心理。 能让一个羁押犯靠近基地最高行政长官,便是所有安保系统都失了灵,背后也能有上百人在玩忽职守。证人不能被强迫在法庭上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可防御部也不知给他们吃了什么定心丸,竟一个又一个地说出了当时如何被被告坑蒙拐骗的经过。 莱夏的演技令人惊叹,头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被自己蒙骗时的心理,就像艺术家听着自己作品被人称颂一样,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 最后一个出来作证的,却是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最高行政长官雷鹏少将。雷鹏首先对视频的真实性予以了肯定,接下来却对劫持事件表示了宽恕和谅解。他像古代君王下罪己诏一样,眉头微微皱起,微垂着视线,额头上冒着汗珠,满脸沉重、自责、内疚地对C区监狱事故中失去亲友的民众表示深切哀悼,并表示愿意为此次事故负以全责、已经停职接受纪律委员会调查,并将随时配合任何形式的传唤及审判。 莱夏歪着脑袋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这是一场已经注定结局的表演,雷鹏是最后的压轴戏。本来可能因为急冻弹事件受到牵连的少将,却因为他的举动成为了受害者,得以在公众面前洗清自己,并接受所有人的同情。相比之下,还在笑的莱夏就有点像是反社会人格的变态了。 被告人挟持雷鹏少将,证据确凿,证人众多,没有辩驳的余地。庭审到最后,法官问莱夏还有没有什么要说的话时,莱夏忽然下定决心似地沉下口气,身子微微前倾,将嘴唇对准了桌上的麦克风,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声音说道:“我是莱夏。” 检察官最先反应过来,冲法官说:“与案情无关!” 可这句反驳很快被掀起的人声淹没了,一时之间似乎每个人都在交头接耳。莱夏趁热打铁,语气坚定地继续:“我是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存在特别行动部的档案可以证明这一点,银沧共和国就像我的孩子,我不会危害国家安全!” 扬声器将他的话语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在场每个人耳里,全场哗然。悬浮在空中的官方摄像头迟钝地将镜头挪到被告人身上,响起自动对焦时发出的机械音。 法锤敲击了三次,讨论声才渐渐安静下来。法官以出现重大线索为由无限期休庭,旁听人员在法院工作人员指引下陆续离场。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有警员过来押解莱夏。 大部分还关心时事的基地人员都对时间特工计划早有耳闻,此刻对被告人真实身份是莱夏一事也信了大半,没人再给他戴上黑色头套,相反还有特警在队长的示意下拿出一件工作服披在他身上。 莱夏像一个真正的明星一样,被人包围着上了押解车。开庭前还视他如物的警员变得有些怕他,纷纷低垂着眼神,避免了彼此间的交谈。回到A区监狱,他们给了他一间干净朴素的私密套间——显然用以羁押那些尚未定罪的基地要员。 莱夏筋疲力尽地躺倒的卧室中央的弹簧床上,长长呼出一口气,感到自己重获新生:“早知道这个身份这么好用,早就该拿出来用一用。” . 银沧共和国首都沧京,总统府。 全息屏像一堵半透明的薄墙,静静伫立在半空。全息屏上,穿着橙色囚服的被告凑近话筒,沉声说道:“我是莱夏。我是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莱夏,存在特别行动部的档案可以证明这一点,银沧共和国就像我的孩子,我不会危害国家安全!”随即,幕僚长按下暂停键,静候总统的反应。 总统有六十岁了,说起来身上没有半点海族血统,基因修复却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身体硬朗,丝毫不显老态,一头银白的短发和脸上恰到好处的纹路完美地展现出这个年纪的人才会拥有的沉稳、智慧和魄力,就好像——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是按照民众对总统的期待来长的。 此刻,这位习惯和颜悦色的总统,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下垂的嘴角勾勒出愈来愈深刻的法令纹,预示着一场勃然大怒的到来。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他便抄起桌上的一只细瓷花瓶,照着地面狠狠砸了过去。 “丢人!丢人丢到了姥姥家!竟然为了逃避处罚,绑架整个银沧共和国!自己不晓得害臊,让别人替他害臊!” 幕僚长双手放在身前,动都没有动一下。她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习惯和理解——在这个并不崇尚内敛的时代,适当地表达情绪也成了一种驭下的手段。在亲近的下属面前偶尔发一发脾气、砸一点无伤大雅的东西,反倒增加了团队成员间的亲密感——外头有谁知道,总统先生竟会发这种小脾气? “为什么是绑架整个银沧共和国?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说法。” 总统气呼呼地靠在椅背上:“你相信,我相信,整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的人都会相信。他们整天与你我永远不会理解的东西打交道,会像我们的民众一样懵懂无知?海族人都相信了,还把视频传到我手上,我能当它不存在?” “可这个人的的确确劫持了雷鹏少将,现场有一百多人可以作证。” “劫持了,又怎么样?劫持了一个本来就不干净的海族人,就要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坐牢?到底他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他把这个东西传过来,就是为了羞辱我,我能坐等他羞辱?” “那你打算怎么办?案子还是要开庭,陪审团不会将他无罪释放。” 总统像头累着的公牛一样重重叹了口气:“查看近期行程安排,找时间去一趟军事科技研究基地,我要对他进行总统特赦!”
第59章 自由与风浪 莱夏在法庭上的一句话不仅点燃了远在首都的总统, 还引爆了整个军事科技研究基地。一开始因为关注雷鹏少将而关注庭审的人,开始成为后来的关注者中微不足道的一批,甚至就连他们都被迫在接下来的“狂欢”中转移视线,将重点放在被告身上。 天渊日报的头版头条跟八卦小报似地爆出一句“骗子?疯子?还是真有其人?”下面是莱夏坐在被告席上、凑近话筒时的截图, 旁边还配了夸张的对话框, 写着四个大字——“我是莱夏!”海辰日报的头版头条则稍微学术一点, 登着“时间特工计划中101号预备特工其人为胤沧共和国首任执政官的可能性”,配图则用个箭头把一张五大三粗的人像画和莱夏的登记照连接起来, 箭头上站着个大大的问号。 天渊日报的风格被各种兼职创办的小报模仿学习, 莱夏拿刀抵着雷鹏的照片、放开雷鹏举起双手的照片、戴着黑色头套被押解入庭的照片、披着工作人员的衣服匆匆离去的照片,全部配上了各种字体的“我是莱夏!”仿佛他不仅在庭审最后说的这句话, 而是无时不刻地挂在嘴边,不分场合地乱嚎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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