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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老院、乃至宫廷中每一个人,都期待着她身体的变化,不给她任何私下清洗亵裤的机会,也不跟她说话。直到亵裤上沾上第一滴血,她才明白过来他们期待的是什么,而身为一个女人又意味着什么。 令她真正体会到身为女人的滋味的,则是她的第一任丈夫仇奇人。仇奇人救了她、娶了她,也让她得到了一丝隐秘的羞涩与欢愉。那段时间,她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新婚少妇一样,期待着早日怀上丈夫的孩子,却没有想过她不过是仇教主的众妾室之一,别人都没有怀上,她又怎么能怀上。 等丈夫温暖干燥的大手贴在她日渐隆起的肚皮上,剧痛席卷过她全身,她才知道原来丈夫爱的一直是已故的正房,并不想和别的女人留下子嗣。 不能留下子嗣也罢,像其他妾室那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仇奇人杀了她的孩子,却发现了她。仇奇人开始用她练功,随着年龄、仇恨、功力的不断增长,她又不是女人了,而是仇奇人枕边的一把利剑,无时不刻不在等着饮血而肥的一天。 后来遇上莱夏,她也不太像个女人。莱夏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和莱夏在一起,她似乎还更像个人了。 再后来,她落到了乌勒人的手中。乌勒人却又一次提醒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可以尽情玩弄、尽情戏耍的下贱女人。可她早已麻木,化为死灰一片的心脏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践踏而流血受伤。 到最后,她似乎又与自己、与自己属于女人的身体作出了和解。自我厌弃是不可能全然消失的,莱夏接受了她,她也还爱着莱夏。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服侍他的起居,守护他的安全,已经是她这种女人莫大的福分。 只是她没有料到,莱夏竟然这么地爱她。 来到这个时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手足无措的。能检测到她每一项生理数据的个人终端无情地撕破了她自以为是的平和假象,她不得不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重度抑郁,面对自己的自我厌弃。 剪刀切在头发上,切的好像不是不痛不痒的死细胞,而是她所有作为女人吃过的苦、受过的难。黑发落了一地,眼泪也落了一地,她平生头一次落泪,落得这么酣畅淋漓,却是在一个没有人再在意她那时候在意的一切的异国他乡。 最后,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子抬起头来,对着镜子勉强一笑。镜中那爽朗的笑容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人,杨盈雪下定决心似地对“他”说道:“他守护了你一辈子,接下来也该轮到你守护他。” 她洗了澡擦了泪,整理了浴室的狼藉一片,随即根据云玥提供的坐标去找莱夏。然而不用她找,莱夏就自己打了过来。 打过来半天,他都没有说话。杨盈雪只得主动开口,问他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压抑而不连贯的呼吸声,仿佛几次欲言又止,杨盈雪于是又改了说法,带着点担忧问道:“你在做什么?你等着我,我这就过来。” 对面终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在担心什么?我又不会真死。我就想告诉你,我终于理解你了,这种感觉真好……真好……” 杨盈雪仿佛听到了一点细微的流水声,她一边根据导航的指示迅速往车站的方向走,一边说道:“你理解我什么?理解我一次又一次停止了呼吸,心里深处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要死,不要死’?这种体会只有那些死了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才会有,你说呢?” 莱夏轻微地干笑了两声:“……是啊,我这种人就是这么不公平的存在,一面得到好处,一面又不用承担相应后果。” 杨盈雪上了悬浮列车,吸了口气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莱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毁了,我把一切都毁了。不光毁了我自己,还毁了‘他’。我就是个笑话,‘他’也是个笑话,我们都是笑话。我也想过要逗他们开心,可我自己、我自己并不开心,现在他们都太开心了,不需要我……” “夏,你是不是喝醉了?”杨盈雪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素来持身很正,最难过的关头也没染上什么嗜好,很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莱夏又笑了两下:“没、没有,我比醉酒还要高兴……雪,我爱你!” “是因为监控视频泄露那件事吗?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视频很快就被删除了,而且已经过去很久……” 莱夏打断她的话:“我恢复自由以来,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为什么我要说我是莱夏……我不想当莱夏了,你以后不要这样叫我,好不好?你就叫我‘101号’。‘101’,好名字啊……” “你不说你是莱夏就要坐五十年牢,那时候你又会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自报身份。”杨盈雪到站,下车,继续盯着导航朝指示的地点走去。 “我现在觉得,五十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以每天搬搬砖、看看书,过过有规律的生活,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奋斗。我好累,我真的好累……”莱夏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现在说起五十年当然容易。”杨盈雪行走飞快,不过一会就到了莱夏所住的公寓楼下,“但五十年真不短,至少不比你的名气流传的时间短。你现在是出名了,但还能出名多久?一年、两年、五年?不可能的,最多过个一年半载,就没有人会认识你了。你过来,给我开门。” 莱夏没有开,隔着门板,杨盈雪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她不顾云玥的提醒,手中蓄起一股惊人的力道,强行推开了锁得死紧的大门。 屋里黑灯瞎火的,夜色透过厚重的窗帘勾勒出家具的大致形状。但看得出屋子并不凌乱,相反有种极简的美感。 杨盈雪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果然发现了正泡在浴缸中的莱夏。莱夏左手搭着浴缸外沿,上面的个人终端还显示着“正在通话”,脑袋却靠着里边,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真正死亡,看到这幅场面,杨盈雪还是不由得揪心了一把。“夏啊——”她小心翼翼地走向浴缸,心里说不出的悲伤、难过。她也是曾站在顶峰的人,莱夏的感受她都理解、体会得到。正是因为体会得到,她也知道自己很难帮助到他。 想死的欲望是难以遏制的,唯有理智能够加以克制。可她的理智是如果真死了,一切就彻底结束了,莱夏的理智又在哪里? 因为不会真正地死亡,所以可以疯狂地喝酒、疯狂地打架,可以毫不在意视力地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书,也可以一遍又一遍地以缓慢的方式自杀。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过是比醉酒更加美好的感受而已,又不用付出代价,他为什么还要克制自己? 杨盈雪也想不出劝阻他的理由,只好默默地陪伴他。她沉重地、哀伤地,一件一件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莱夏一块躺到了浴缸中。 浴缸里的水还带着温热,但怀中的躯体已经渐渐开始发冷。杨盈雪缩起身子,将额头抵在莱夏的胸前,声音沙哑地说:“夏,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我知道,我知道,我陪你……” 莱夏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杨盈雪不用抬头,仿佛也知道他微微地笑了一下:“……好。” 没有开灯的浴室,反射着微弱亮光的浴缸,缓慢绵长的流水声,看不清色泽的一缸水,一切都不能再安静了。 不知怎的,杨盈雪忽然想起,他们说莱夏上辈子也是自杀而亡。在自己继任者的看护之下,他拿一把匕首捅进了自己肚子,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地流干,身体渐渐地冻僵。 她不知道一个人得痛苦成什么样,才会把这种死法当作一种享受,只隐隐地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陪着他。从他们相爱开始,莱夏就看到了她的整个人,她却只看到了一半的他。他将自己隐藏得多么好,连胤沧共和国的大执政官都上了当。 往日被杨盈雪忽视的事情,就像浴缸里的水一样淹没了她。她开始觉得冷,身体上冷,内里却是热的,疼得发热,那是真真正正的五内俱焚、心如刀绞。鼻尖剐蹭着莱夏余温尚存的胸膛,发梢摩挲着他逐渐冰冷的皮肤,许多年来得头一次,杨盈雪这么地想和他在一起、这么地想保护他。 在杨盈雪看不到的地方,一条手臂缓缓搭在了她光滑的后背上。 . 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窗帘照在浴缸上。莱夏疲惫地睁开双眼,满池鲜红的血水和怀里赤|裸的男子让他皱了皱眉头。足足过了一分钟,昨夜的记忆才慢悠悠地晃回他空荡荡的脑子中,他吓得猛地坐直了身子:“杨盈雪?” “男子”身体冰凉,一动不动。莱夏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将她从池子里抱起。红水溅了一地,一路从浴室滴到了卧房,躺在床上的人却半天也没个反应。莱夏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感到自己这具失血过多的身体随时都要晕过去。对着左手腕上一阵猛拍,被冷落多时的个人终端半天也没个反应,莱夏急得简直想要撞墙。 杨盈雪却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身子往被子所在的地方缩了缩,仿佛有点怕冷。莱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呼地松出一口长气,直直倒在了她的身旁。莱夏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被子盖子了自己和杨盈雪身上,随即又沉沉睡了过去。 正午,两个人都醒了,看了个眼对眼。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对方脸上,俩人看着看着都有点动情。莱夏没想动,杨盈雪却像个躁动的小豹子似地朝他身上拱去。莱夏惊得直往后退,笑着求饶道:“不行不行,我刚放了一缸子血,虚弱得很。” 杨盈雪不依不饶地吻在他嘴巴上:“以后还放不放?” 莱夏仰望着天花板,仿佛是经过了好一番思考,才郑重地回答:“不放了。以后都不放了。不过我这个样子……不如你先把我一掌打死了,我再陪你玩儿,噢——” 杨盈雪一膝盖顶上了莱夏小腹:“自己干的事,自己就受着。失了血,养几天就好了;重启四维粒子加速器烧的钱,你几个月都挣不回来。” 莱夏还是很困,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过去前,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右腕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心想不重生也好,这是一道印记,时刻提醒着自己再也不能把杨盈雪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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