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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他只是动了动,尽最大力气让靠在衡弃春身上,虚弱地笑了一下。 说:“师尊不能殉道苍生,但……我可以。” 衡弃春眸色一痛。 他想起不久之前楼厌自缚红绳跪在他面前时说的话——“要我放过天下苍生,可以。” “除非,神尊要我。” 神尊要了他。 他也放过天下苍生了。 他甚至想要救天下苍生。 两百年瀑雪淋身,经蝶梦、历新生,于九冥幽司界窥见前世,顿思大悟。 鬼哭河畔,衡弃春与鹊知风的那番谈话,他只记住了四个字。 ——叫做灰飞烟灭。 衡弃春眼尾通红,勉强忍住不住看怀里的人,托着楼厌的后颈将他扶在怀中,说“你起来。” 楼厌就撑着衡弃春的手臂坐起来,盘腿坐在地上,而后笑了笑,呲牙看向世人。 那是个坐以待毙的动作。 “楼师兄!”眼看着魏修竹那个小孩子意识到了什么,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楼厌循声看过去,忽然抬手,在魏修竹和浮玉生面前设下一面厚实的结界。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似乎就此小了下来,无人再靠近,他终于能够亲睨地抬头,用自己的额头蹭一蹭衡弃春的下巴。 纵然衡弃春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神泽,但他似乎还能闻见师尊身上那缕好闻的莲花香。 这让他感到安心。 狼崽子蹭够了,哼哼唧唧又恋恋不舍地将脑袋收回来,努力探头,看着衡弃春笑笑,吐出来几个气音:“求师尊……” “成全。” 衡弃春心疼地闭上眼睛。 一颗心像是被生生攥死又用力拉扯,连带着整片肺腑都叫嚣起一阵痛意。 滚烫的水渍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将眼前晕得一片朦胧清明难测。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要提起剑来,杀了眼前这些将楼厌逼到此等绝境上的正道中人。 但他知道。 他的小狼本性纯善,不欲成魔,而欲渡苍生。 压在地面上的膝盖终究卸了力气,捻动沙石,而后缓缓退了一步,将他的小狼暴露于高台之上。 众生之间。 怔然的众人不知这位高高在上的魔主为何突然闯出来挡了纯阳剑,但他们很快就辨清了眼前的局势。 “纯阳剑是神器,可斩魔骨,楼厌被此剑断骨,如今魔气微弱,撑不了多久就会灰飞烟灭。” “我们趁此机会杀了他,届时九州可得太平!” “杀了楼厌!” “杀了楼厌!” 正如支撑衡弃春以“神明”之身存活于世数百年的神泽一样。 魔骨虽断,但楼厌身上仍有魔气。 欲除魔气,令他真正灰飞烟灭,可以用法器、施灵力、结剑阵。 可以穷极一切手段要他的性命。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正道之士涌上高台,刀刀毙命,斩他要害。 无数法器迸发出灵光,穷天人之力,斩杀一只濒死的妖魔。 血一寸寸地漫过高台,倾天瀑雨似又将劈落下来,掩盖了楼厌难以压制、痛苦至极的闷哼声。 此一幕更甚两百年前。 那么衡弃春呢?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被人残杀。
第125章 正文完。 春山来宴。 人世疏忽又千年。 无尽木舒展无尽春, 天台池水敛苔痕。 草木弥漫,衍生出另一座春山。 隆冬的雪始终未达。 若有人在这飞驰如箭的尘世里猜想一下——为何无相渊一战后, 人界能够安然无恙,而仙界皆得以保全。 那么他就会发现。 是千年前那位名叫楼厌的妖魔,自焚其身,灰飞烟灭,保得人世千年太平。 可惜了。 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千年间,人人都要做争先的流水,无一人回头。 天音殿里神像垂目, 那面日晷暴露在光影之下, 又开始无休无止地镂刻时光,针影挪动, 说尽这世间的滔滔不绝。 鹊知风伸手,在那只晷针上拨动了一下, 苦着脸说:“我真的得回去了。” 又是这句话。 南隅山冷哼一声,顺势拎着鹊知风的衣领将人拽过来,“如今五界太平, 冥界里有多少亡魂, 需要你这个冥君亲自超度?” “你回去做什么。”南隅山盯着自己昔日最乖巧的小师弟,忽然一抬眉毛,“再给我们造梦?” 鹊知风长时间逗留于人界, 一张脸上带着异样的苍白, 但眉目依旧疏懒, 挑着眼尾看向师兄。 对视之际又将眼睛垂下去, 挪噎说:“怎么会,狼崽子这辈子又没死。” 南隅山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千年来心有余悸, 早已大概清楚——那一次楼厌身死,师徒二人是同归于尽的。 一阵烦躁渐渐涌起,南隅山松开鹊知风的衣领,将梗着脖子的小师弟按到椅子上坐着,“灵力不够我渡给你,老实在我这儿待着,哪儿都别想去。” 闭眼,睁开又问:“早知今日,当年为何要突然冲出来?” 他问的是无相渊外、楼厌引颈受戮那一日。 鹊知风神色郁郁,被按在原地扭了一下身体,他的灵力太弱,完全没有办法从南隅山手下挣扎出来。 于是只好就着这样的姿势给南隅山甩脸子,“我说过了,因为我看到当日师兄亲手折断了纯阳剑!” 纵使千年过去,鹊知风再一想到衡弃春当日的样子,仍然觉得一阵后怕。 那日无相渊外风雨飘摇。 祭魔台上,楼厌身中数刃,血已几乎涌尽,那张阴鸷的脸上只剩皎厉的月白,以及眼角那颗醒目的泪痣。 世人杀意未减,灌了灵力的法器仍盘旋在祭魔台上空,只再多等一个间隙,就足够让楼厌身首异处。 可楼厌那时已经死了。 衡弃春孤身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小狼被一点一点虐杀,看着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双目猩红,眼泪在干净的面颊上滑过,留下显眼的泪痕。 像神像枯裂之前出现的那道裂痕。 “砰”的一声,高台上响起一道带着余颤的巨响。 是衡弃春召回了纯阳剑,两指并拢贴着剑刃用力一拗,将上古神器生生折成了两段。 而后他举起残剑,以断裂的剑口指向世人。 腥风血雨将起之际。 鹊知风从鬼印中纵深一跃,冲着世人高声叫嚷—— “那可是上古神器啊!说断就断了!我若不出面拦着,你说他会不会像第一次一样给楼厌殉情!” 鹊知风在南隅山手下叫嚣道。 不知多少次听到“殉情”这两个字了,南隅山还是不满地蹙了蹙眉,暂且松开了手,任由鹊知风伸手去揉自己的后颈。 尚未开口,就听见鹊知风坐在那里嘟嘟囔囔地说。 “再说了。” “当年的事,本就是世人错了。” 他抬头看南隅山,“人人都道楼厌堕魔惨无人性,可他从未犯过杀戒。” “不提被他捏造出假死之相的虚生子,就连合欢宗那些废物都被他饶过一命,冥界没有他们的亡魂,楼厌没有杀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南隅山默了默,纵然已经亲眼见过活蹦乱跳的毕方鸟和死而复生的合欢宗,但当日听见鹊知风在世人面前说出此事时的那种震惊,千年来始终无法消散。 “师兄……”鹊知风放低了声音,软塌塌地问,“你可曾想过,楼厌明明可以稳坐魔主之位,为何又要大费周章放出他屠仙掠兽的消息,引得仙道中人争相杀他?” 南隅山负手而站,看着窗棂外越发明亮的阳光,忍不住闭目,轻轻地探出一口气。 当年被那孽徒骗过去了。 可如今魔骨消寂,人世完存,九州之内又衍生出新的神脉。 无非是因为。 因为他……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要为天下苍生献祭魔骨的打算。” “唯独一点。”鹊知风仰头,少见地让自己暴露在光下,声音忽然带上一层哑意,“他舍不得让他的师尊再杀他一次。” 神爱世人。 神也教会了他的小狼。 楼费尽心机将自己呈于世人愤懑的剑下,无非是因为他爱神明。 多少年了。 魔并未成魔,仙并未渡仙,是非黑白从不泾渭分明,是非曲折今日才可辨明。 偏见一词,该被世人放下了。 良久,日晷上的影子又挪过一刻。 外面响起一道嘈杂的人声。 鹊知风已经渐渐接受了自己要被师兄关在这里算账的事实,仰在椅子上懒懒地抬了抬下巴,问:“什么声音啊?” “是修真界的各派掌门。” “领着弟子前来拜谒。” 春木丛生。 无尽木舒展成一棵遮天之树,枝叶婆娑生长,在十八界的山峦上投下一片巨大的树影。 下面人头攒动。 千年来人世太平,被楼厌生擒又假死的门派立下血誓要重新做人,诸多仙门绵延壮大,共佑一方安宁。 以及。 九州之内生出了一寸新的神脉。 正落在衡弃春的脊骨上。 神明将醒。 为贺此事,诸派掌门携礼来拜,不到半日,十八界中便挤满了人。 浮玉生厌人,使唤魏修竹带领甪端门中豢养的妖兽外出迎客,身形肥大的兕妖抢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威胁到神霄宫外的玉砖地。 “碧落宫,贺上古箜篌一架。” “须弥寺,贺鎏金佛像一樽。” “合欢宗,贺双修图谱一匣!” …… 鹤子洲最近忙于修葺荒败的神山,琐事繁多,南煦来时已经有些迟了。 昔日的少年已经褪去所有稚嫩,鹤袍高洁,身上早已寻不出一丝一毫的魔气。 独眉眼如旧,可窥当年事。 他领着门下弟子拾阶而上。 神霄宫外,一只硕大的貔貅端坐在门边,似乎认出了旧友,很快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咻咻”声。 南煦新收的小弟子走到一半就被这一声吓住,战战兢兢地立在石阶上,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向前走了。 南煦察觉到小尾巴没跟上来,回头问他,“怎么了?” 小弟子不说话,视线很快从貔貅身上挪开,然后伸长了脖子看向殿内,一双眼睛里装满了好奇的神色。 他问师尊:“神尊的灵宠,是一头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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