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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蛇对此置若罔闻,甚至还想绕着楼厌的脖子去闻他的味道,好在玄武轻咳一声,“回来!” 古铜色的玄蛇这才不甘不愿地退回到了它的龟甲上。 纵使玄武表现得相对沉稳,但它对楼厌充满好奇的眼神也十分明显,它顿了顿,声音沉沉地传过来,“不知令师是?” 楼厌压了一下唇角,老实回答:“晚辈师从十八界衡弃春。” 话一出口,玄武先是顿了一下,随即目光陡转,与它背上的那条玄蛇长久地对视起来。 两对兽目各含古气,藏附心思地凝视良久,玄武才又沉吟出声:“居然是他……” 楼厌没有接话。 他掀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先前的恐惧终于在这长久的沉寂声中逐渐消散,变成许多对衡弃春的莫名猜测。 衡弃春从来没有向他介绍过自己。 他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过一些只言片语,两辈子加起来拼凑成衡弃春漫长而不完整的一声。 传闻神界在千年前与下五界分而划之,在鹤子洲的仙山上设下一道结界,任何人都无法通往神界。 衡弃春是被留在人界的最后一个神,他与南隅山师出同门,自幼由十八界的先祖抚养长大,镇守人界一方安宁。 存续千年,总结起来只有这么只字片语。 楼厌一时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像是被人生生挖了一块。 但他不认为这种感觉是因为自己想到了衡弃春。 他恨他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可怜他? 未等楼厌想清楚这种复杂情绪的来由,玄武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是他派你来这里的?” “唔。”楼厌回神,尽量自然地摇了摇头,“是我师伯。” “有外派弟子查探到四象山妖物频生,所以派门下弟子前来查验。”他看向远处那只兕妖,“我们来的时候,它正在玄武湖中将鬼气引到自己身上。” 玄武没有说话,它背上的玄蛇却猛然探出前身,蛇信长吐,径直卷上了兕妖的脖子。 兕妖惊“哞”一声,手里的小鱼小虾四散逃开,它笨重的身体竟难以抵抗玄蛇的神力,被卷着脖子退后数步,一屁股摔在了玄武面前。 蛇信仍没有松开,就这样将它的脖子越缠越紧,直将那张暗青色的丑陋面孔绕得泛起黑紫。 兕妖一时难以呼吸,四肢都在水中不停晃动挣扎,喉间发出难耐的“哞哞”声,已然是在求救。 楼厌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指尖已经凝起一道灵气,逼向玄蛇吐出铜色蛇信,厉声道:“松开它!” 玄武“呵呵”笑了一声,看着脚下挣扎力道渐渐弱的兕妖,“引鬼入体又化形失败,神鬼妖魔皆难容它,倒不如给它一个痛快。” 楼厌眸中立刻涨起一团怒火,先前小心翼翼的隐忍神色彻底消失不见。 他猛地抬手,指尖灵力化作一道金光劈盖而下,“它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能被你们这些神明杀死。” 玄蛇灵活地避开这一道灵力,滑动身体盘绕回玄武的背上。 兕妖满眼含泪,捂着脖子不住地咳嗽起来。 楼厌瞥它一眼,怒气不减反增,“若能成神,谁又想生而为妖?若不是被迫现形,谁又想要冒着风险引鬼入体,变成这么一只不人不妖的怪物?” “休提神道,仗着自己是上神就妄杀生灵,将世间妖魔一概而论视作死囚——”它嗤笑一声,“神最无情。” 两辈子了。 被“妖狼”这两个字压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生怕被人挑出那条尾巴。 他第一次怒斥神道不公,竟是面对这样一只上古神兽。 楼厌在心里苦笑一声。 这几句话必然会掀翻这只玄武的逆鳞,自己恐怕会死在兕妖前面。 也罢。 总比上辈子的结局要体面一些。 指尖金光渐渐隐退,楼厌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想象中的神力却并没有袭来。 感受到袍尾被什么东西轻轻拽动了一下,楼厌疑惑地睁开眼睛,看见那只已经死里逃生的兕妖正伏在地上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涕泗横流感激不尽。 “哞哞!” 你真是一头好狼! 是在谢他的救命之恩。 楼厌无意识地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要躲开它的触碰,刚一抬脚就看到兕妖跪坐起来环住了他的腰身。 蠢东西人高马大的,跪着也快跟他一样高了,楼厌正要说举手之劳而已不必行此大礼,刚一张嘴就猛地缩了瞳孔。 ——兕妖正满怀感激地打算舔舐他的脖子! 凡兽皆有口欲,狼如此,兕也不例外。 楼厌表情抽动,如临大敌一般闪身将它推开,心说我就不该拦着玄蛇缠死你这丑家伙。 一番闹剧落在玄武的眼睛里,它倒是轻笑一声,语带讽意,“你倒心善,学尽了衡弃春的做派。” 是说楼厌为了一只兕妖不惜仗义执言,甚至大打出手的事。 兕妖已经在楼厌警告般的视线中安分下来。 楼厌站在一旁眨眨眼睛,听玄武的语气便知道自己今天不用死了。 但他还是感到好奇,两手抱在胸前,仔仔细细将这只上古玄武打量过一遍,又是一副初生狼犊不怕虎的样子,问:“家师与你,有什么过节吗?” “谈不上过节。”玄武似乎笑了一声,“本尊活了上万年,见过的神魔仙妖不计其数,以神身悲悯世人的唯他一人,以妖身怒斥众神的,唯你一人。” 它忽然眯起眼睛,朝着楼厌走近一步,硕大的头颅就顶在楼厌面前,一字一句叩问人心,“狼崽,想要踏平神界吗?” 楼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抬起脚来,麦色皮肤微微泛白,嘴角呈出微张的姿势,“不……” 他不知道这只玄武为何会这么问,但他总觉得…… 他总觉得这只玄武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面厚重的龟甲承载过去与未来,看得到他上一世弑师杀神的过往,也窥得见他此一世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不。 这不可能。 楼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褪去眸底的那层惶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然。 他恨恨道:“不要觉得你是上古神兽,就可以妄自揣度人心!” 玄武自然不可能被一头发狂的狼崽吓到,他好脾气地笑了笑,将背上蠢蠢欲动的玄蛇拦下,十分自然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你刚才说……‘若不是被迫现形,谁又想要冒着风险引鬼入体’,怎么,这只兕是被别人打回原形了吗?” “不是。”楼厌抱着手臂答,“它说山上有面‘吃人镜’,会使路过的妖物显露原型。” ------- 作者有话说:因为师尊太久没出场,所以写了彩蛋补偿大家~ 十八界。 南隅山捏着一个哨音闯进神霄宫的时候,衡弃春还坐在案前执着于他那上百遍的《天机录》。 “啧……”南隅山将手中的哨音放到他面前,“你那徒弟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衡弃春拿笔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看着像是有几分生冷气的样子。 “师兄有重任给他,恐他也不敢不尽力。” 南隅山愣了愣,忽觉眼前端坐莲台之人逐渐与他师弟小时候赌气不理人的身影重叠起来,他不由轻笑一声,“你这是怪我派你徒弟去四象山没有和你打招呼?” 衡弃春没说话,明显不置可否。 南隅山叹了口气,认命地哄自己师弟,“行了,这是重明鸟传回来的信。” “你家那小子自己进了玄武湖,恐怕我们要亲自走一趟四象山了。”
第42章 神仙亦有死 一时寂寂。 玄武踱了一下脚, 整座古殿都发出“隆隆”轰鸣,上方的珊瑚随着这一震声簌簌落下, 摔在地面上变成毫无用处的尸体。 楼厌看着远处四处逃散的游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与兕妖在地穴避难时,那面倒塌的石壁恐怕就是玄武跺脚所致。 玄武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眸中闪过淡淡的忧虑,“是秦镜。” 玄蛇盘在它的背上“嘶嘶”两声,看起来十分赞同。 楼厌歪头。 玄武又叹了一口气,在此之前的所有皎然神态都难以找寻, “一千年了, 想不到这面镜子又问世了。” 一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楼厌在此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按他的性情早就已经不耐烦了。 他拧着眉心看向打哑谜的一龟一蛇,径直问:“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玄武此番倒很坦诚, 毫不卖关子地对他说了:“此镜乃上古玄铜所铸,是夷帝生前挚爱之物,传闻有辨人正邪, 照人肺腑之力。” “妖若照之, 纵使化形千年,亦顷刻骨相毕露;人若持之,任他魑魅魍魉, 皆难欺瞒。” 楼厌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 如此说来, 兕妖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四象山上妖物频生, 果真跟那面镜子有关。 “可是……”他拧紧了眉,“可夷帝为何要留这样一面镜子在人间?” 玄武摇了摇头,尾音拖得老长, 回荡在这一方古殿之内,宛若洪钟余音,“……那就不得而知了。” 楼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向左侧挪了一步,挡住蹲坐在自己身边一脸懵懂的兕妖,然后收起所有礼义廉耻,冲着玄武拱手一礼。 小狼脸上又挂上那副讨好的笑,“前辈镇守一方神山,敢问能否送我出去?” 玄武并未计较他这忽冷忽热的态度,觑着眼睛看他,“你是要去查验那面秦镜?” 楼厌不置可否,甚至因他这一问躲开了视线。 虽他本心里不愿意承认妖类一定就是奸邪之辈,但真要他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奉掌门之命前来铲除妖邪,以护苍生安宁”之类的话,他又觉得难以启齿。 被世人的言语定下终章,便很难再觉得自己是个干净的人。 可竟不知为什么,他这样的态度反倒取悦了那只玄武。它又向前挪动一步,低头去看这自不量力的狼崽,而后感慨一笑,“那你可要当心了,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一头妖狼。” 楼厌知道他在说什么,那秦镜可以统照万物,连兕妖之类都难以幸免于难,一头妖狼在镜子面前自然也十分凶险。 可他不得不去。 楼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单手拎起一旁兕妖的后颈,将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头的东西从地上拖起来,不甚在意地说:“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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