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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和孩子死便死了,她本就不该求在我这里求生路,我更不可能给她还阳的机会。”夷帝看着衡弃春,一字一句,厉声陈词,“我冥界没有这样的规矩。” “无妨,都按你的规矩办。” 一记重拳打到棉花上,甚至轻飘飘地弹了回来,夷帝的脸色明显黑了下来。 他沉了沉,站在原地盯着衡弃春看了片刻,这才注意到眼前人浑身是伤,衣衫破败以至狼狈不堪。 就这样了都抱着怀里的狼崽子不撒手,真当他是什么听话的好灵宠呢。 夷帝冷笑一声,视线上下挪动,将衡弃春同他肩上的楼厌上上下下打量过一遍,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你不是为了这个妇人来的?” “不是。”衡弃春说,“恰巧碰到而已。” 话一出口,夷帝的脸色就稍稍平缓了些,而阴柔的视线却始终没有从衡弃春身上收回来。 他想不明白,一界神尊倾己之力,甚至不惜以神骨作交易,千辛万苦入得冥界,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衡弃春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抬手掐诀,忍着身上的不适轻声念出一道仙诀,顷刻之间掌心黑气浮动,一面泛着冷光的琉璃镜子赫然出现在手中。 距离秦镜第一次在四象山上现世已经过去多日,它所吸取的鬼气也越来越多,即便此刻身在冥界,那大量的黑气也还是让夷帝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他躬身看向那面镜子,薄唇轻动,良久才迟疑出声:“这是……秦镜?” “难得你还记得。”衡弃春收了仙诀,却任由那面镜子漂浮在自己手心里,淡淡说,“你所留下的这面镜子汲取了陵中鬼气,招引无数妖物争相抢夺,又无一例外地将已经成形的妖物照成了原形。” “四象山上死伤惨重,各类妖物自相残杀,再多等一日,便会招致生灵涂炭。” “原来是为了这个。”夷帝轻笑一声,“这秦镜虽是我生前的玩物,却早已被我赏赐给了宫里的女人。” “千百年过去,神尊再拿这面镜子来找我算旧账,未免不合适吧?” 许是料到他会这么说,衡弃春也并不着急,将那面秦镜托举起来给夷帝看,“那你可知,在你死后,那名得了你赏赐的女子便被迫殉葬了?” 衡弃春说:“她的尸骨留在你的陵寝里千百年,怨气积聚,为食人精血,竟生生变成了一只魅妖。” “什么?”夷帝面色一震,抬手覆上那面镜子,浓郁的鬼气瞬间将他的指尖缠绕起来。 幽冥地界中,这位冥君竟被惊得红了眼睛,“阿芜她……” “人死罪消,你生前坐下的种种罪孽都没有算到你的身上。”衡弃春说,“但总有人要替你担起来。” 楼厌浑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在夷帝微红的眼角和不断抖动的肩膀中逐渐意识到,上下活了两世的他,甚至还没有窥探到这神冥两界千年恩怨中的一角。 衡弃春与夷帝必然有一桩不为人知的过往。 出去以后,他得想办法从衡弃春那里探一探虚实。楼厌想。 “鹊知风。”见夷帝仍然沉默,衡弃春终于敛了神色,厉声唤出一个名姓,问,“你还觉得此事仙界不该插手么?” 楼厌眼看着夷帝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后退几步,背过身去不肯看衡弃春。 他猜测“鹊知风”可能是夷帝生前的名字。 一具瘦弱的身体背对着他们,砂质白袍下是一对消瘦突出的肩胛骨,像蝴蝶的羽翅一般轻轻开合,足见这位被夷帝众鬼奉为至尊的君主情绪波动之大。 衡弃春不出声,只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同时捏住楼厌攀在他肩膀上毛茸茸的那只爪子,示意小狼稍安勿躁。 幽冥鬼火起起落落,远处似乎传来吵嚷声——大约是被夷帝下令带过来的那些阴差。 良久,夷帝终于沉这一张脸转过身来,单薄衣衫下胸口起起伏伏,似是憋了一腔怒气。 他掀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看衡弃春,还没开口眼角就红了一小片,不知是不是被贸然闯入的神尊气得很了,竟然连嗓子都哑了。 “你不该……”他开口,张了张嘴就将话咽回去,换了一种态度说,“你至少不该用这个语气对我说话。” 这句话说完他便又将视线垂落下去,不肯再与衡弃春对视。 堂堂一界冥君纠结于别人与他说话的语气,思来不由令人觉得好笑。 “那我该用什么语气。”衡弃春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眉梢一挑,问他,“求你?” 夷帝自鼻腔里喷出来一口气,明显不太服气,但抬眼之际对上衡弃春含着笑意的眼神,他又乱七八糟一阵烦躁。 甩了甩袖子转身回椅子上坐上了。 “不就是面镜子么,也值得神尊抛下神骨。”他又哼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抬手结出一个鬼印,一面八角黑丝蛛网顿时铺陈开来,立在寂寂幽冥殿中,织成一面可以囊括众生的天罗地网。 大片的鬼气自那片蛛网间悬升而起,叫嚣着朝衡弃春和楼厌扑了过去。 楼厌猛地瞪大了眼睛,前爪死死抱住衡弃春的肩膀,在那道鬼气席卷而来之前绕到衡弃春颈后躲起来。 并露着整条尾巴在衡弃春耳边“嗷吼”—— 快点快点快点! 用无弦琴啊啊啊啊啊!! 他上一次与夷帝交过手,见识过他的手段,若非那时夷帝病入膏肓且自己已经是九冥幽司界之主,难保不会在他手下吃亏。 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他只是一头毫无灵力的妖狼,而夷帝精力充沛、俨然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若是打起来他肯定要吃大亏的! 走投无路的小狼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衡弃春身上,他竭力攀住衡弃春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不断嘶吼呜咽,企图让衡弃春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眼看着蛛网中漫出来的鬼气越来越浓,衡弃春却始终没有召出无弦琴的意思。 楼厌越发着急,情急之下又将那对犬齿贴上衡弃春的后颈,企图狠狠咬他一口。 随着衡弃春轻轻蹙眉,楼厌牙尖果然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但已经晚了。 狼耳一抖,他清楚地听见夷帝抛出一道灵力,鬼气四溢,就连衡弃春手中的秦镜也被彻底吞噬。 “化——” 一个字尾音拖得老长,楼厌尚未看明白他这是念了个什么诀,就先觉得自己身体一沉。 两只前爪渐渐抓不住衡弃春的肩膀,眼看就要顺着那片破烂不堪的衣襟滑落下来。 楼厌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只恐这阴险诡诈的夷帝对自己用了什么咒术。 他紧紧闭上眼睛,只恐自己这一世就要悲惨地折在这儿。 天杀的夷帝。 本座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松开。” 耳边忽然传来衡弃春的声音,楼厌暂时打断心里的叫嚣,歪着脑袋疑惑地睁开眼睛。 只见那团黑浊的鬼气已经尽数散去,琉璃一样的秦镜正被夷帝抓握在手里仔细把玩。 楼厌觉得那笑里全是不怀好意的神情,他蹙着眉心正回脑袋,视线无意地瞥过自己抓着衡弃春脖子的前爪,不由一顿。 只见自己那双强劲有力、筋骨分明的手正牢牢锁着衡弃春的脖子。 麦色肌肤下不多不少,刚好十根手指。 楼厌这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衡弃春,游移不定地抬起爪子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确认那真的是手。 是人的手! 他又变回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60章 名在点鬼簿 这感觉不要太奇妙。 楼厌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又掉进了什么幻境里, 试探着在原地跳了两下,又对上衡弃春隐隐含着笑意的眼神, 他这才勉强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变回人形了! 若不是夷帝还在那面蛛网后面神色阴柔地看着他,楼厌简直想要跪地欢呼以昭自己的感恩戴德。 呜呜呜他几乎都已经接受自己要当一辈子狼的事实了! 但狼崽子从不向人示弱,更不会对自己上一世的手下败将说什么求饶的话。 他很快适应了人的形态,双手负后仰长了脖子冷哼一声,对夷帝说:“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嘛……看你之前那副样子,我还以为又是个道貌岸然之辈。” 夷帝已经在蛛网的另一端重新凝起一道鬼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有问他还有谁是“道貌岸然之辈”, 只语气温和地说:“想不到你话还挺多。” “若你还想见识更厉害的,我现在就可以再让你化回狼形。” 楼厌梗着的脖子僵了僵, 脑袋迅速回正,觑着一双眼睛打量夷帝片刻, 然后踱步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悄悄绕到了衡弃春身后。 夷帝手中结印的动作未停, 却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他第一次冲衡弃春弯了弯眼角, 意有所指地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楼厌躲在衡弃春身后,听见夷帝这一问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疑心他是在问自己。 他听不懂, 从衡弃春身后探出半只脑袋, 刚要开口就觉得后颈一紧——他已经被衡弃春掐着脖子拽出来了。 “出来。”衡弃春垂着眸子, 明显已经在隐忍自己的情绪, 却还是温声对楼厌说,“他吓你的。” 楼厌这才意识到夷帝刚才嘲笑的是他自己。 毕竟他已经无数次反思自己,重活一世没涨修为也就算了, 为什么连胆子也越来越小了。 两句话说完,夷帝手中的鬼印已经越来越大。 浓黑色的鬼气将那面蛛网全数笼罩起来,整个幽冥殿中遍布鬼气,似要将人的四肢百骸全数侵蚀,逼得人难以挪动半步。 楼厌其实很抗拒那样的鬼气。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暴露掩藏在妖狼身份下的魔身,继而走上与仙门决裂、弑友杀师的结局。 所以他不想。 若是被衡弃春发现他的身体会比那些妖邪更加贪婪地汲取鬼气,他极有可能会被他的师尊一剑斩杀、斩草除根。 谁不想得道成仙呢。 楼厌闭了闭眼睛,强行提起丹田中尚且滞涩的灵力抵御鬼气。 周身鬼气缭绕,无数黑气喧嚣在耳,他清楚地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灵力,以及夹杂在其中并不明显的一道琴音。 是无弦琴的声音。 楼厌心头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看过去,眼前却已经又变了一幅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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