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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兀岩提醒,他自然认得此人,秦昭清的父王。 那个在宴会上差点和顾越结亲的人。 那一场夜宴,惊险非常,皇帝的指婚层层下套,顾越直言不讳,当机立断,这才将一桩“好姻缘”推了出去,以至于后来皇帝和太子都找不到机会在这方面入手。 这个平王…… 顾栩对此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淡淡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 平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他一个空头王爵做了多年,自己又没有多大的本事,被轻视也是习惯的很。脸上的笑容竟然都没有淡一点,而是弯腰,以谦恭的姿态和顾栩碰杯。 “年节前,咱们两家差点结亲,谁料想那顾大石不识抬举,竟然当场下皇家的面子!”平王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没成想,咱们与小伯爷家到底成了亲眷。” 他喝多了,拐了三个弯的亲事也要往身上扯。迷蒙间,又依稀想起外面满天飞的流言,带着一丝怜悯和痛快,搭顾栩的肩膀。 “可惜!那顾大石怕是死也没想到,他故意打压,却还是让你得了甜头。”平王嘿嘿一笑,“可他呢,曝尸荒野无人问,我听说是中了箭又摔死?这可真是天道轮回——” 这一句话没能说完,肉体沉闷的撞击声就响了起来,还有什么骨骼裂开的清脆响声。 平王整个人摔了出去,砸在了他身后的一桌席面上。上好的肘子、金陵烤鸭、鲜嫩时蔬与宫廷美酒全都倾在他精美的衣袍上,顿时混成泔水般的脏污。实木圆桌跟着掀翻出去,那一桌人吓得纷纷逃开。 喜宴上的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撼了,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平王殿下大约是年纪大了,喝了点酒,就站不稳了。”顾栩起身,冷冷看着被小厮手忙脚乱搀扶起来的平王。 平王脸色惊恐,满嘴都是血。他紧紧捂着下巴,从顾栩的眼神里看出了杀意。 秦昭月匆匆而来,正听到顾栩如此解释。 “怎么不好好伺候着?”他微微皱眉,看向平王的眼神有些不易察觉的烦躁,“快些扶王叔下去休息。” 平王的贴身小厮即便是看到了全程,也不敢说些什么。王爷尚且被打成这样,他强行出头替主子讨说法,怕不是要死的骨头都不剩! 几个人手忙脚乱扶着平王,颤颤巍巍逃也似的走了。 秦昭月对顾栩有些不满,但也没有立刻发作——顾栩还有利可图,为了平王得罪他,不划算。 “让诸位受惊了,王叔大约是有些不小心。”秦昭月身上还沾着酒气,对在座各位抱拳赔礼。东宫的内侍已经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残局,这一桌的王公们都被请到了另外的席面上去。 离得远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有人摔跤,很快又开始觥筹交错,热闹起来;离得近的几位即便有人知道平王是被顾栩打了——也不敢吱声,权当没有看见。 平王与未来帝王的心腹孰轻孰重,大家全都明白。 只是没人再敢凑到顾栩面前攀谈。 秦昭月低声道:“怎么了?” “此贼口出狂言,我不过是略教训了一下。”顾栩微微笑着,笑容却不达眼底,“殿下,是我僭越。” “无妨。”秦昭月摆手道,“此人的确不像样子,你小小教训一下,也不算什么。” 他轻轻掸了掸顾栩的肩膀,似乎十分亲近,随后又回到那边的人群之中。他是新婚,有不少的酒要喝。 顾栩的脸色,在秦昭月转身离开时就立刻冷了下来。 兀岩拿出手帕。 顾栩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沫,将手帕丢在地上。 兀云正在此时进入院中。 他弯身道:“主子,都准备好了。” “好。”顾栩拿起银筷,慢慢从面前的食盘中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 他低声说:“……非常好。” …… 皇帝将手中的密报几乎攥成一团。 “苏牧英……朕还是小看了他。本以为他颇有野心,却没想到!”他几乎咬牙切齿,抓起手边的空白纸页,书写起来。 陈朔跪倒在地,不知皇帝究竟要如何处置。 面前跪着的隐龙卫正监答道:“周杏林已经全部招认,我们按照他所说的地址,在洛阳城中找到了没有拔除的药局据点,里面还存有那种毒草。量很大,足够一夕之间让京中之人中招。” “其他事呢。”皇帝忽然停笔,压下心头的怒火。 “与太子呈报的近事基本相同,他没有隐瞒。”正监答道。 “却留着你不动……”皇帝冷笑,“看来,他也是在提防朕。”
第444章 阴云 正监道:“另有敦信伯府顾栩呈上的书信,本是要待他回京呈递给圣上的,但耽误了,一直放在隐龙卫堂中。” 正监将信件呈上。 皇帝似乎兴致缺缺:“左右不过是让他去做做样子,殷王叛乱的实证,朕已经知道的够多了。” 但他仍然拿起那封信来看。看着看着,皇帝眉头皱起,视线越过信纸,锁在了正监的身上:“京城中可有一种叫做乌金膏的东西,忽然流传于市?” 正监一愣:“这,似乎确有此物,不过只是赤脚郎中弄出的方子罢了,臣也只是随意听了一句……” “那药局的仓库中可有此物?”皇帝道,“仔细去查,务必找出究竟是谁在兜售这样罔顾人性的东西。” “那信中……”正监意识到什么。 “顾栩,还真是有些能耐,我小看他了。”皇帝向后一靠,“他在江南道调查殷王一事,除了那些纷传的流言,还查出了这乌金膏。这东西正是用那种毒草制成。” 正监大惊失色:“那、陛下,此事难道和……苏大人有关?” “八九不离十。”皇帝眯起了眼睛。 椒园背后的萨尔罕,与温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温清又被查实受雇于慕游,着手在几个皇子之间搅风搅雨。 慕游与药局有所关联,而这一次,西胡来的那两个使臣提供了重要的情报,言道西胡私下有人将这种药物兜售给了一家北秦医馆,而这医馆背后的东家,竟是太医周杏林。 皇帝只觉不寒而栗。 莫非,慕游一事其实是苏牧英放出的障眼法? 他苏家绝不可能控制鼎盛的慕家,而五皇子是夺位的最佳人选。他在背后如此操作,不但使五皇子失去了问鼎帝位的资格,还一并牵扯下了秦昭宁。 这样一来,朝中文重武轻,慕游手下的兵权还需要人接手,空出了大批的位置。 那些人可靠吗? 皇帝提笔继续拟旨。 调动距离京城最近的京畿卫大军,拱卫皇城,同时对原本慕游手下的几支军队加以调查,查清他们背后与苏家有无瓜葛。 苏牧英…… “派遣隐龙卫中最精锐的一支,将苏牧英牢牢监视起来。”皇帝说道,“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正监道:“是!” 皇帝取出密章,压盖在纸上,随后交给身边的陈朔,要他速速将此密旨送到肖景志手中。 他又将桌旁的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份已经装裱完成、缀着金黄绸缎的圣旨。 皇帝提笔,欲在文首的“秦昭”二字后添上一个“月”字,顿了顿,却又将笔放下。 外面依稀传来未歇的鼓乐声,但城中庆祝太子大婚的烟花已经停了。 皇帝收起圣旨,走到御书房门外。 东宫的方向还能依稀看见挂满的红绸和烛火,鼓乐声就是从那边传来。本该是大喜的夜晚,皇帝却无端觉得胸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笼罩在心头。 今夜无月,只有一层很厚的阴云。 …… 喜宴终于结束了。 秦昭月喝的有些多,他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虽然皇帝的苏醒并非一个好消息,但好在他预判到了这一点,并未在事情未明之时就急于拔除皇帝的眼线。 因此,他还是那个孝顺谦恭的太子。 一国之君,不那么容易死去。 秦昭月醉醺醺的,但步履仍旧平稳,至少没表现出醉鬼的模样来。 他不由得想起还在房中等他的景桑。 她很美丽,很端庄,极有未来一国皇后的风度。且出身高贵,并非吾月那样的小家碧玉能比。 只是眼中并不含情,看他的视线只有平淡,就像他母后看他父皇一样。 不如吾月。 秦昭月想,待他登基,便改了吾月的名字,赐一个恩典,封她为妃。再为吾叶指婚,加官进爵,也好为他们的付出有些交代。 吾叶…… 秦昭月微微皱眉。使团进京的宴会上,他显得有些慌乱了,表现并不好。但他的发现倒是为自己提供了重要的信息——皇帝所中的毒来自西胡,那粒神药就是解毒的关键。 无妨,无妨。 秦昭月想,就将此消息透露给皇帝,待他终于找出背后的人来,两相缠斗,最终剩给他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廷。 内侍小徐子小心地扶着他,他看见秦昭月嘴角露出了笑,他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进宫做内侍,乃是天下最悲惨的事情之一,但还好,他小徐子命好,早早就因为机灵指给了未来的太子。 他一路陪伴太子到了现在,从未生出二心,太子对他也极为信重。 待到殿下登基,他就像陈朔公公和扈光公公一样,是大内的总管,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届时什么钱财权力,乃至美色,他都会拥有! 比那些还有家伙什的男人们强多了! 小徐子微笑着,没注意侧边冲出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内侍,一下子撞在他脚边。 “哎呦!你走路小心着点儿!”小徐子怒气冲冲说道,“冲撞了殿下,该当何罪!” “徐公公!不好了,小路将军忽然情况不好,请殿下快些去看看吧!”内侍一看是太子,跪在地上便不敢再起来。 “天云?!”秦昭月酒醒了些许,“我们去看看。” “殿下,这……可别误了您的好时候。”小徐子为难道。 “什么好时候?!”秦昭月阴冷地看他,“叫此人拿腰牌去找太医!” 说着,他大步流星,向着路天云所在的别院去了。 小徐子慌忙从腰间取下东宫的腰牌,塞在那内侍手中,自己去追太子。 内侍伏在地上,待他们二人远去,慢慢抬起了头。 他看向太子离开的方向。 …… 东宫别院。 秦昭月刚刚踏入院中,就觉得有些不对。 路天云忽然不好,怎么院中还未点起灯烛?白日温馨的院落此时漆黑一片,只模糊看得见房屋的轮廓。四角的红色灯笼只剩黑沉的影子,在风中微微晃动。 秦昭月并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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