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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枳姨姨……你怎么了?” 江枳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姓氏呢?小宝,你喜欢什么姓氏?” “要跟枳姨姨一样。” 江枳听了这话,欢意地笑了,“好。” “江黎。小宝,你有名字了。” 江枳伸出手,一路逃亡,指尖被磨破,渗出斑驳的血丝。 江枳用手捏了捏江黎的脸颊,笑了一下,唤他的名字:“江黎。” “嗯!”小小的江黎立刻用力地点头。 “江黎,忘掉E-116这个编号,那不是你,你不是实验样本,你只是你自己,江黎。” 江黎立刻点头,他要乖乖听枳姨姨的话,虽然他小小的脑子还没能理解什么叫“只是自己”。 他只想要四个叔叔姨姨好好的,他想堆起五个雪人,大家永远在一起。 “姨姨,江黎不想要你们分开,江黎可以做实验品的。”小江黎摇晃着江枳的胳膊,“可以不要和嘉树叔叔吵架嘛?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江黎宝贝呀,他死了。”江枳第一次打断他,“华嘉树死了。他违背了我们的意愿,他听不进去我们的话,他执拗,他把你的存在告诉了那帮贪心不足的家伙,是他害死了他自己,也害死了扶砚和小书。” “姨姨,嘉树叔叔不是喜欢你嘛?为什么喜欢你也不听你的话呀?” 江枳听着无忌的童言,噗嗤一声开怀笑了出来:“你呀……谁给你说的这些?” “是扶砚叔叔。”小江黎老实地回答,“他说你没有答应嘉树叔叔的追求。” “梁扶砚那个老吃瓜人了,满嘴跑火车。”江枳扬起头,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我当然不会答应了。华嘉树也只是喜欢而已,他还有更喜欢的、最喜欢的,他要追求的是生命的真谛……那条通往真理的道路,遍布荆棘。” “江黎宝贝,人这一生可以有很多喜欢的东西,喜欢够了,就随手扔了就是了。” “姨姨,不会有永远不舍得丢掉的东西嘛?” “会呀宝贝,”江枳摸了摸小江黎的脑袋,“那是爱。” “那江黎爱枳姨姨、爱扶砚叔叔、爱嘉树叔叔、爱小书哥哥!”小江黎立刻说,“姨姨,江黎真的愿意做实验品的!能不能让他们不要死?你们还像以前一样。江黎愈合的很快,可以被切成片片呀?” 江枳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脑袋。 “江黎!” 枳姨姨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声音对他说话,小江黎吓了一哆嗦,嘴角耷拉下来,不安地搓着手里攥着的小相机。 “你不需要迎合他人!绝对不要让你的生命,屈从于他人的意志。” 江枳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异常认真,似乎整个人也偏执了,只想让江黎永远记住这些话,让这些字眼永远刻在江黎的脑子里,永远永远不要忘记。 “江黎,你记住。我不要你爱我们。我们有罪。我们竟然……踏着同胞——踏着你的血肉走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我们双手布满鲜血……我们、我们有罪……造神计划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钦天监欺骗了所有人……” “你的生命只属于你自己,江黎,只有你自己能做决定,别人,任何一个,都不能干涉你的行动,都不能影响你的思想。江黎、江黎——永远不要为所谓的爱付出你基因的秘密,永远不要敞开你的心扉。江黎,你不要爱任何人,我们四个也不行,谁都不行。” 江枳握住小江黎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神情似乎也逐渐疯狂了。 小江黎听着江枳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话,重复来重复去,像是被梦魇魇住,和华嘉树从那间办公室走出来的癫狂模样,几乎一样。 小江黎嘴唇哆嗦着。 他害怕极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情绪。 忽然,不远的旧屋内,窜起来通天的火焰,一桶桶油泼在空中,火焰就顺着油在空中蔓延开来。 “着火啦——!” 火烧过房屋横梁发出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噼里啪啦,一路传来,一路点燃周围全部都可燃物。贫民窟的垃圾遍布,塑料制品和腐烂的木头横七竖八,被火焰一烧,浓重的黑烟就滚滚而出。 火焰燃烧的爆破声响中,夹杂着来回搬运重物的声响。 还有平日里在这一片苟延残喘的居民,被火焰灼伤、烧死,发出刺耳的尖叫,和忙乱地奔跑声。 尖叫声中,江黎清晰地听见了抓捕他们的人的声音。 “江枳一定是藏在了什么位置。” “还得是隋长官聪明,他们要是不想死的话,被浓烟一熏,肯定就会自己出来。” 江黎不过三岁,他懵懂地理解了其中的意义,无措地抬头看着江枳。 江枳瞬间清醒过来,她脸色凝重,一把抱起小江黎,当机立断,猛地掀翻了压在他们头顶的铁板,飞速钻了出去,向着小巷的深处跑去。 “在那里!” “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追着江枳的脚步声,不停地开枪。 子弹迸溅到江枳脚下,擦出金红的火花。 周围是滚滚的火焰和浓烟,浓厚的高温从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地覆压过来,汗如雨下,难以喘息。 有好几次,他们在小巷子里左拐右拐,差点就迎面撞上了追捕他们的人。 子弹声依旧不绝于耳,被火烧毁的横梁不断倒塌、坠落,轰然堵住纵横的小巷子。 噗嗤一声。 小江黎感受到江枳的身子一抖,向前踉跄,却硬生生坚持住没有倒下,转身藏进了一个涂着油漆画的集装箱内。 江黎抬起头,他看见枳姨姨的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一颗一颗滚落。 江黎低下头,他看见枳姨姨白色的实验服上正在逐渐晕开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那一声。 是子弹。 子弹打中了枳姨姨。 江黎脑子嗡地一声。 小小的感知,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好像最后一个依靠也在逐渐离他远去,他抓住江枳的手。 江枳却抽开了手。 她的视线死死盯住了集装箱内依靠着的一个小小的尸体,眼中爆发出极大的惊喜。 黑街这地方,尸体遍布,很多小孩子都因会熬不过冬天而饿死、冻死。 小江黎就看到江枳爬过去,把那个几乎与他同一般大的小小的男孩的尸体拖过来,扒下尸体身上的破布衣服,又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他过去。 江枳扯下小江黎身上的,他们四个曾经为小江黎特意定制的白色实验服,套在了尸体身上。 小江黎看见了枳姨姨嘴角露出了畅快的笑,虽然脸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了,但枳姨姨的眼睛亮的惊人。 “江黎,你有救了!” 江黎看见枳姨姨弯下腰来,肩胛骨上的那么大一块血痕又随着动作不断蔓延开来,他看见江枳从衣兜中取出一条黑色的吊坠。 “江黎,这是之前给你准备的三岁生日礼物。”江枳苦笑了一下,“本来还想准备些有纪念意义的宝石镶嵌在里面,还没等问过他们三个,就发生了这事……” 江枳将穿着黑色绳子的黑曜石吊坠挂在了江黎的脖颈上。 她说:“江黎,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三年……我们对不起你,我以命换你。” “江黎,你不再属于Ether了,你也永远不是任人摆布的E-116。” “江黎,你要活下去,你要永远自由。” 说完,江枳推开江黎,抱着伪装过的尸体,冲出集装箱。 “她在那里!” “小心,不要伤到实验样本!” 隔着集装箱的空隙,小小的江黎看见外面的低矮房屋间,燃烧大火,火光炽烈。 江枳抱着那个套着小实验服的尸体,面对重重追兵的枪口,义无反顾地向身后的火海中。 纵身一跃。 江黎瞳孔颤抖,他跪在集装箱的边缘,脸颊被坚硬的钢铁压出印痕,冰凉的泪在钢铁和脸颊上,翻滚。 他看见—— 火焰瞬间席卷了江枳的身体,她的皮肤蜷曲,白色的实验服上瞬间燎起来漆黑的烧痕。 他的枳姨姨目光透过枪口,隔着钢铁,似乎在看他。 嘴唇一张一合。 江黎,你要自由。 江黎,你要永远自由。 你的自由要翻腾不休,无人可折。 江黎,活下去。 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 …… “江黎?活着么?” 时中的声音将江黎从充满了黑暗和火光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时中只是个医生,只知道他体质特殊,却不知这是天赐的基因带来的表现型。 江黎淡淡睁开眼,眼底尽是一片的清明,他感受到脑内针扎般的刺痛消失了。 “死不了。” 江黎漫不经心地回复,他站起身来,语气不耐烦地问,“能走了么?” “可以,”时中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见没有丝毫异常,点点头,“那我就把测试结果告诉扶乩……” 话音未落,忽然,嘭地一声,测试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时中的助手从门外闯进来,神情紧张。 “老师,你来看看吧……”助手说,“有个病人似乎是得了什么奇怪的感染病,脸上长满了菌丝,我们找不到病毒的来源。” 时中皱眉,立刻说:“好,我来。” 江黎见她要去忙,也没什么别的可说,就自顾自地绕过助手,径直离开了时中的医疗中心。 大概是早晨八九点钟的样子,下城区永远灰雾蒙蒙的,空气中飘散着各种各样的颗粒尘埃,将光线都散得暗淡。 江黎抬起头,看着昏暗寂寥的穹顶。 他略略抬起双臂,寒冷的秋风和污浊的空气迎面灌来,他拥抱下城区钢筋混凝土蜷曲古怪的形貌。 ——江黎,你要永远自由。 枳姨姨,他很自由。 自由的尽头,大概是一个寂寥的秋,一身无与伦比的反骨和孤独。 不过如果要江黎来选择,他大概还是会更喜欢在纯白的Ether实验室那三年。 树荫和清风,淡红色的插花,相机机械快门的咔嚓声响,都一起远去了。 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 与此同时,上城区,钦查处。 许暮坐在办公室里,他像往常一样压低眉眼,面色严厉冷肃,垂着眼,按照时间安排表,一条一条审阅过其他钦查支队上传的案件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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