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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皇帝是个什么水平,不会有人比二位阁老更清楚。甭听沈太傅嘴里总说皇上幼时如何聪慧, 书读得有多好。且不论这其中有多少是老师看学生的“情人眼里出西施”所掺的水分。读书与治国理政是能混为一谈的吗? 圣人的书用来读的。 是空谈还是做事实, 单看那赈灾之策就知道。真皇帝从来没有理过政, 怎么可能设计出那样一个具体可操作的方案? “皇上在聂州所做,一桩一件皆以百姓为本。且是在国库空虚, 户部拨不出银子的情形下, 硬生生为百姓抠出了钱粮。”林阁老大胆的直视陆烬轩, 脸上是带着向往、钦佩的复杂之色, “恕我直言, 满朝文武自诩清流者不少, 满嘴仁义道德者有之;诵圣空谈理义者有之;为搏直名者有之。可真能为百姓争一口饭的……” 林阁老摇摇头, “为国为民四个字,大多人只看得见前二字,便觉得也是为民了。就说我们户部上奏的那税制改革法,换做任何一位有野心有抱负的帝王都难以拒绝。然而皇上与殿下始终未松口。足可见二位是真心为民, 是真正的‘民为贵,社稷次之’。” 邓公公悄悄摸了摸袖子,一时分不清林阁老这些话是吹捧,还是发自于肺腑。 林阁老叹气,弯下腰并起双手施了一礼,“林良翰为百姓求二位一次,请念在大启百姓的份上, 成为大启的皇上、皇后。” 户部的税制改革法是怎样对百姓扒皮刮骨以充盈国库的,户部尚书心里清楚极了。 正如陆烬轩对白禾所说,户部有那么多官员,上到内阁大臣,下至基层技术官僚,大启开国几百年来,怎么可能从来没人提出这些改革的政策?经历一任又一任皇帝,怎么可能没有一个想过通过改革税务而集权? 执政统治的经验是积累来的,而非靠某一个人的灵光一闪。 白禾神色微忪,林阁老的劝说着实动人,但:“孤如今病了,哥哥不想……咳咳咳……” 陆烬轩倏地放下腿,坐到病床上搂住白禾,抚着他后背说:“你什么都别管,好好治病。” 而后对林阁老道:“不愧是内阁大臣,说话很动听。这种话术即使在我的国家也非常出彩。” “我的国家”?! 林阁老心里发慌,急得冒汗。 这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皆说不通呢! 而且越说越完蛋,这是要跑路了吧?假皇上要把皇后拐回他的国家! 白禾掩住唇咳嗽,陆烬轩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不对,一把握住他手腕将手扯开,果然看见白禾的嘴唇、手心里有血。 白禾心道不好。 陆烬轩登时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放开白禾站起身。 林阁老见状大惊,失声道:“殿下他!” 跪着的邓公公偷偷拉拽林阁老衣摆,提醒他别在这时候说话触霉头了。 “咳……哥哥……”白禾探手去拉陆烬轩。 “我去找医生。”陆烬轩压着眉间躁意头也不回的离开病房。 白禾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低下头。 病房内只剩下三人,邓义默默爬起来,对林阁老打眼色。 出去? 不好吧,殿下瞧着情绪不大好。 邓义从袖里掏出块锦帕上前呈给白禾,“殿下。” 白禾拿起手帕,却没有擦血,而是先擦了眼角。 邓公公同林阁老面面相觑。 片刻后,白禾放下沾着泪与血的帕子,侧头对林阁老说:“林阁老,孤恐怕命不久矣。后位非孤所愿,皇位亦非哥哥所求。” 他说这番话没有避开邓义。 与皇帝绑得最深的人必然是皇帝身侧的大太监,尤其是踩着元红上位的邓义,其身家性命、荣华富贵尽系于皇权。 外朝臣子尚有做二朝、三朝元老之说,内侍太监则永远只可能有一个主子。 假皇帝身份败露,陆烬轩的势力倒台,必须死也死得最惨的一定是邓公公。其若背叛,也会是最容易对白禾与陆烬轩下毒手的人。 于是一听这话头,邓义险些又给跪下了。 白禾抬手,“别跪了。事实无可更改,路是公公自己选的。” 邓义顿时欲哭无泪,“求求殿下……” “哥哥本非启国人,不论孤是生是死,他本就要走的。”白禾看着对面两人,对震惊的林阁老说,“当初真皇帝强逼孤进宫,幸逢哥哥怜我,才使他在宫中停留。这后位是他为我强求的,而他留在启国是我强求。” 林阁老感到不可思议:“难道堂堂大启国君的权势地位不能留下……” 白禾缓慢摇头:“哥哥在他的国家亦是权势滔天。那里比启国好,那里还有他的家人,他掌天下兵马大权,哪一样不比留在启国做假皇帝提心吊胆强?” “那您呢?!”曾经极难接受男男之事的林阁老没能忍住,高声反问,“你们不是真心相付?推你上后位,然后一走了之?更莫谈这病……皇上怎么舍得走!” 想不通。林阁老想不通。 陆烬轩分明一副极其在意的样子。 怎么在白禾口中就是“郎心如铁”? 邓义无声叹气,“殿下命苦。” 当然,命最苦的是他自己。 白禾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无力而苍白。“孤亦不愿。若要怪,只怪有缘无分。” 林阁老哑然。 邓义抹抹眼角。 邓公公心思阴沉,一心求荣,在内廷可以说是个汲汲营营的坏东西了。可他也有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邓义受陆烬轩重用,又在司礼监教白禾批红月余,他是整座皇宫里离二人最近的人,自然也是最熟悉他们的人。陆烬轩待人以宽,把太监宫女当人看。白禾待人疏离,但从不为难宫人。 阖宫上下,太后妃嫔,谁不是拿自己当“主子”,把宫人当泥土蝼蚁任意践踏?连元大公公也险些死在太后杖下。 白禾杀当朝首辅如砍瓜切菜,却从来没有伤过一个宫人。 虽然他们这艘船沉了,但邓义不怪他们。 权力争斗,哪有不付代价的?愿赌服输罢了。 “罢了。”林阁老深深叹息,“过去皇上十年不视朝,日子也这么过来了。皇上说得甚是,咱们还有储君。只是……皇上不能就这么走。必须坐实了皇上身份,否则太后和三殿下如何自处?” “孤明白。”白禾要谈的也正是此事,“孤会尽力劝哥哥配合。若是不能,就请你们安排……咳咳……皇上后事。” 他又咳了起来,血从唇间溢出,红得刺目。 年近花甲的林阁老不由老泪纵横,真是天妒英才,天不佑大启! “皇上偶感重疾,不治而亡。孤伤心郁结,殉……殉君而去。孤死后,你们要将我勠尸暴于野也好,葬入皇陵也罢,名义上孤只求一个与皇上合葬的名。邓义……咳邓公公为皇上守陵三年,其后自去。” 邓义终究跪了下来,朝白禾磕头:“奴婢叩谢殿下。” 假皇帝这样的退场方式意味着他能够保住性命,带着几十年来他所搜刮的财富安然离开皇宫这一囚笼。 果然,皇后殿下果然心软! 无论之前对他多少次威逼利诱,最终仍愿为他们留一条后路。 林阁老弯曲膝盖,同样跪地叩头:“臣替大启万千臣民,叩谢殿下!” 白禾用手帕掩着嘴,抬手道:“起来罢。” 门外,陆烬轩叹了口气,默然离开。 他找到医生办公室,对被迫留在医院的萨宁问道:“什么是煤?” 萨宁:“什么?” “启国南疆,出产一种黑色矿石。当地人叫它煤。开采这种矿走私到国外的是你们国家的人。别说你不知道,你是玛地尔派遣的间谍。” 萨宁尴尬的思考了下,“我确实不太清楚。我是教会教士,不清楚商业的事。而采矿显然是商业行为。” 陆烬轩冷嗤一声,手按在腰间,皮靴底磕在地砖上,随着他的步步逼近发出沉闷的声响。“萨宁教士,我一般不喜欢用刑讯的手段。因为我尊重人权。但是潜入他国进行间谍活动的人不受任何法律保护,没有人权。你再想想怎么回答?” 萨宁冷汗淋漓,下意识倒退着举起双手,说:“请您冷静,皇帝陛下。” 说完他看着陆烬轩蓝色的眼睛,又迟疑了:“您应该是启国皇帝吧?” 陆烬轩打开枪套,取出一把转轮枪,拉开转筒,倒出子弹只留一枚填装在内,然后推回转筒,指尖拨弄转筒使之旋转。“玩过这个游戏吗?我朝你开枪,但转筒里只有一枚子弹。运气好你会在第六次中弹,运气不好第一发就中了。” “不不!我不想玩游戏。”萨宁退到墙边,退无可退,“您也说了,那是当地人的称呼。我确实听不懂您说的是什么东西。” “白澜江泛滥,航运必然受阻。”陆烬轩继续拨弄转筒,不断向受审讯一方施加精神压力,“我之前一直想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海外利益值得两个国家结成联军,舰队远渡重洋,来贫弱的农业国进行武力威慑。但如果关系到矿产资源……至少我会心动。”
第173章 “煤是一种能燃烧的矿物。提炼之后的产物, 我们燃烧它,可以发电,也可以驱动轮机。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和用途, 我不太了解, 毕竟我不是化工专业的人才。”萨宁站在病房里,对白禾几人说。 “有些国家, 比如我国和曼达帝国的商人在你们南方乾台一带开采煤矿, 然后通过水运, 白澜江运到海上,到海外殖民地国……我是指在启国东边的海外, 主要是科钦尔。他们把原矿石运到那里的工厂提炼加工, 再把加工产品运回本国。” 从没听说过煤的林阁老越听越困惑, 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提问:“慢着, 为何要先运到那科什么尔的地方加工, 再运回商人本国?是那边工匠更便宜?可这路上, 东西在码头一卸一装, 不是要花钱?如果不顺路,还要算上转运的花费。等最后回国那成本得翻多少番啊。” 萨宁还没来得及解释,坐在病床前把玩着枪的陆烬轩先笑了。 他以一种赞赏夹杂嘲讽的口吻说:“当然是为了降低成本。没听到人说是殖民地?” “呃……”林阁老诚实道,“臣不是很理解。” 萨宁解释:“确实是减少成本。例如科钦尔的工厂人工费用更低。而且科钦尔距离更近, 有些公司只经营原料部分,例如把矿石从启国运到科钦尔售卖。经营加工的公司同样更愿意从距离较近的地方买到原料。因为运输距离短,运费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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