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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阁老再次抬眼瞥了下白禾。心道这位差一点能被点为探花的白侍君若未入后宫,倒是能放进六部历练两年,再外放地方做个知府——这是个做事实的人。 陆烬轩却嗤笑一声,又点点旁边的椅子:“来,坐下说。” 白禾被他的态度弄得茫然,只得坐下。 一张长条桌案,后方并排坐着皇帝与宠妃两人,要是沈太傅没走,瞧见这场面怕是又要骂昏君。罗阁老却不然,他与清流不同,他能够从皇帝手里获取权力的原因是他揣测上意,始终顺从皇帝的心意。 已经死掉的那个真皇帝贪图享乐,喜好美色,不爱理政。罗阁老及其党羽就勤奋做事,将前朝的事处理得妥妥当当,无需皇帝操一分心,令皇帝能无后顾之忧地去享乐。 皇帝为了一直过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就会一直将权力交给罗党,并且越来越倚重依赖他们。 所以罗阁老不会阻碍陆烬轩去宠爱妃嫔,不会阻止他为了区区一个侍君做不算太出格的事。除非此事将侵、犯到罗党的利益:譬如立后,分薄罗党权力。 至于让白禾参政——这件事上次在内阁直庐已经争过了。 “小白,朕打算给你封号。”陆烬轩语出惊人。 白禾怔然望着他,而后又下意识去瞧罗阁老。 罗阁老稳稳当当坐在凳子上,头微微低着,从白禾这个方位去看看不清其表情。 白禾咬了下唇:“皇上,臣是男子,不适用后妃封号。” 陆烬轩抓住他的手捏了捏,示意他别说话。“给予朕的夫人封号是皇室的事吧,内阁的职责是治理国家,内阁也管朕的家事吗?” “皇上何出此言?”罗阁老讶然道,“内阁不过是辅佐皇上您、给您出主意的。皇上的家事自该由宗室裁断。此事皇上应召皇室宗亲入宫商议,内阁确不该管。何况皇上以政事相挟……” “朕上次让你们出议案,东西呢?”陆烬轩说。 他与罗阁老一人一言,说得白禾满头雾水。 “回皇上,内阁刚商讨出一个向聂州拨付八十万两以备应对灾情的方案,户部仍在核算,然聂州六百里急递今日到京,白澜江已经泛滥,聂州十一个县受灾。情势变化过快,这方案是用不上了。”罗阁老说。 “那就是没有。”陆烬轩又笑了声,“做个交易吧首辅。聂州的问题朕亲自处理,骂名朕来背。只要你们能给白禾一个‘高贵’的封号、身份。” 罗阁老霍然瞠目:“皇上欲要如何处理聂州水灾?!” 什么样的处理方法当得上一句骂名? 弃聂州八十万灾民于不顾! 如罗阁老这般精明的官僚也为陆烬轩的大胆直言感到震惊。 皇上如此言论,不怕在史册上留下一个永恒的污名吗? 便是昏庸的君王也想要个好名声吧。 “怎么?”陆烬轩挑眉看向他,“认为朕没有处理它的能力?议案明天给内阁,阁老可以看过后再决定。” 罗阁老迟疑,眼里满是不信任。 按皇帝以往的作风和展现出的能力,其实沈太傅骂得没错,完全就是个昏君嘛。结果现在皇帝说他来拿救灾方案,甚至以此为筹码交换他罗党抬举白禾。 这太离奇了。罗阁老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耳背以至于听岔了话。 陆元帅连交易的话都直接说出来了,就不打算再跟大臣打嘴上官司。罗阁老没有明确表态便告退离开,陆烬轩从桌上拿起一沓纸摆到白禾面前。 白禾:“?” 陆烬轩:“我说,你写。” 写什么?写救灾方案? 白禾将信将疑研墨提笔。陆烬轩连大字都不识,难道能比理政经验丰富的内阁官员更善于处理灾情? “聂州春季水灾救援安抚方案:一、基本情况:发生地聂州,白澜江泛滥,受灾十一县人口数八十万左右。主要受灾县……这里先空着,调查清楚再填名字。二、次要易发灾害……算了,这条也划掉,没那条件去查。三、抗洪抢险救灾应急委员会……改个名字吧,按你们的习惯来。”陆·文盲·国防大臣对于议案张口就来。
第57章 “成立救灾委员会, 主席……也就是最高指挥和负责人由朕自己担任。其他委员,户部给十个名额,工部五个。地方政府应配合本组织救灾, 必要时接受调配和指挥。下设武装指挥部, 调派附近军队执行本议案,最高指挥权归属于朕。四、组织救灾……” 陆烬轩在帝国本届政府的内阁任国防大臣, 平时起草议案的工作由国防部常务次官(常务秘书)做, 如果他不信任文官集团的笔, 他还可以用从军方带来的文职副官。 出任国防大臣两年,几乎没有需要元帅阁下亲自写什么文件的情况, 但那些从国防部过, 需要国防大臣审批签字的文件他没有白看, 在下议院的会也没白开。 他虽然不了解聂州情况, 却张口就能拿出一份救灾议案的模板来, 只等了解更多信息后填空再进行完善。 任是白禾上辈子上了十四年朝, 也没见过这样将条条框框列得明明白白, 每一条均有操作性的方案。 他经历过多届科举,见过一些策论,亦曾听朝臣议政,对治水救灾所知也不过是:户部拨款、朝廷任命钦差、押赈款购粮、抚恤灾民、以工代赈。待灾情过去, 则拨款修堤,巡查河道,等待下一次水灾再重复救灾的内容。 天灾是人力不可抗的,天灾频发是上天对君王失德的警示、惩罚。这是“天人感应”,是太傅曾经教过白禾的。 所以当听到陆烬轩说要钦点皇帝自己做这个治水救灾钦差时他惊愕不已。 “皇上要亲赴聂州?!”白禾惊得搁下笔,怔然望着陆烬轩。 陆烬轩看了一眼他,起身去对旁边静候的宫人说, “你去司礼监找邓义,让他叫了解聂州情况的人来见朕。”然后转头对另一个宫人说,“你去请医生,跟对方说朕的伤口要拆线。” 两名宫人一愣,随后陆烬轩摆手挥退所有宫人。 外人全部离开寝殿,陆元帅关起门来给白禾上临时课。 “权力不是我坐在皇帝位置上我就自然拥有了,任何政策、决策要是没法执行,它就是空文。所谓权力也就成了真空……不用问真空是什么东西,反正是没有实权的意思。”陆烬轩说。 然而事实上白禾比任何人更明白并非坐上皇位的人就拥有了皇帝的权利。否则他怎会白白做十四年傀儡皇帝,最终被困死在那座金玉其外的皇宫? 他是挣不脱权力网的死鱼,是陆烬轩让他看到了掌握权力的景象是何等模样,他一直在对方这里学习着如何掌权。 “真正把握着权力的人是在执行政策的过程中一点点收拢、获取它的。这时候的权力是自下而上的。我本来以为启国皇帝的权力无限,我只需要教你去掌控和驾驭它就行。结果我连给你一个封号,让大臣不能再拿侍君身份贬低你都做不到。”陆烬轩站在桌案对面慢慢叹了口气。 “在他们面前,我感受到寸步难行的窒息。原来的皇帝做得可能不大行,居然跟君宪制的皇帝差不多,政令出不了皇宫。所以我要去聂州。” 陆烬轩绕过桌子坐下,拿起聂州送来的那份奏报晃了晃,“我大概是有压住大臣、文官集团的经验的。借救灾的名义接触军队,哪怕只有几千一万人,我能掌控他们,就能使用暴力。” “最简单粗暴的产生权力的方法是暴力。国家本身就是暴力机器,我想启国人是怕死的吧?” 人有生本能,不怕死的人自古有之,理想主义者何尝怕死?军人也不怕死。许多人不怕死。 然以陆烬轩的经验,他认为诸如政客、资本家等权利阶级的人是最怕死的。 “清流之辈最重清名,做得出骗廷杖以名留青史的人自不怕死。”白禾不是十分理解。他这样生来就是皇子,不到四岁就登基做了皇帝的人从来不能懂“权力是自下而上”的理论。 他明白的是皇权并非掌握在皇位上的人手上,这样的皇帝叫做傀儡皇帝。所以皇权是皇帝应得的东西,把持朝政的太后与权臣都是坏人,是他的敌人。但他不知道皇权本身又从何而来。 是因为开国之君推翻前朝,建立不世之功,于是他的子孙代代继承他的功绩和地位? “家天下”大约如此。 陆烬轩说:“重名声更好。我说了,骂名我来背。” 白禾懵然不解,“自古救灾治水乃朝廷要事,皇上亲赴灾区主导救灾,为何有骂名需担?” “小白,你不会以为我这份议案是什么好东西吧?”陆烬轩笑了,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你在政治上太稚嫩,有点单纯了。” 陆烬轩直接将他要在聂州做的事概括给白禾听。“我要用军队接管那十一个县。不是说国库没钱吗?那我就不花钱。调军去接管周边的粮食、药物、衣服这些资源,再由我来分配,一部分免费发给灾民,一部分贷给灾民。未来灾民还的钱再分成两份,一份充归国库,一份做这次被掠夺的人的补偿。” 在政治上稚嫩到天真的白禾初听此言,心中的震动如同山呼海啸。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乡野草莽,而是一个—— “聂州是一盘棋,民众是棋子。现在这里受灾是一盘快死的棋。如果我能盘活这盘棋,它会变成我们的未来在政治赌桌上的筹码。”陆烬轩顶着如天人般英俊的脸说着令人脊背发寒的话,“只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能利用水灾帮政府搜刮民众财富,人家也不傻,知道他们受到了剥削当然会骂。” “小白,你的提议不是不行,但你太单纯了。向富人募捐表明是做善事,其实它从来都是一桩生意。我是不清楚启国的征税的制度,据我知道的,这种慈善募捐可能会这样运作……” “朝廷用这笔捐款去向捐款的商户购买给聂州的救灾物资。购买单价比市场价格更高,商家名利双收。又或者这部分利益不足他们捐出的部分,朝廷向他们减免税款,抵扣或退税的那些才是大头。民众一开始会被这种慈善募捐的名声和公开账目制度骗到,相信所谓的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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