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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揉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映照在他的身上。 瘦削平凡的脸庞,沉淀着诸多沧桑的眼睛,望向他时柔和地弯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谢叙白猛然一顿,瞳孔一寸寸睁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地伸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忽然变得非常小,小得像是六、七岁孩子的手,稚嫩无力。 房间里的摆设忽然拔高,连饭桌都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眼前的床铺更是直接顶到胸口。需要他垫着脚尖,上半身往前扑,才能勉强拽住女人的手臂。 女人娇小的身体也变大了,伸出手能掌住他整个脑袋,但那只大手比他还无力,冰冷干瘦,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叙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断揉搓女人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竭力恳求女人不要闭眼,整个屋子都是小孩的哭喊声。 女人艰难地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什么,嘱咐什么。虚疲的话挤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 ……灵魂有重量……死亡不是终点……妈妈会变成星星。 ……怪物要来了……保持…… 下一秒,谢叙白被女人大力推向门口,他踉跄两步,仓惶地往后看,却看见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女人半撑起身体,猩红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上她的脸颊,切开皮肤和血肉。 那双眼睛不掩担忧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整张脸都破碎了,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留下两个黑漆漆淌着血泪的眼窟窿。 “啊啊啊啊啊——”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受控制地朝女人冲过去。 紧跟着大地不稳摇晃,地面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无数双扭曲的利爪,扒住他的手脚和身体,将他用力往下拽。 谢叙白拼命挣扎,胳膊被利爪撕扯,鲜血淋漓。 狰狞的利爪一只只压上来,覆盖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眼睛,重重叠叠,像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他不能抬头。 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竭尽全力地往外看,牙龈咬出血,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白雾,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叙白几欲窒息。 忽然间,他身体一轻,拖拽他的爪子被搅成碎片。几根粗壮的触手将他往回一卷,如同屏障护在身前,他身体后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起来,鼻腔萦绕着咸腥苦涩的海水气息。 两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又摊开宽厚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是一个男人的手掌,掌心布满硬茧,传出一片滚烫的热意。 …… 谢叙白唰的一下睁开眼,额上大汗淋漓,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周遭。 床边纱帘随风吹拂,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没有人影,安静得针落可闻。 梦中谢语春变成白骨架子的一幕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他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宿舍。 昨天晚上他陪护在裴玉衡的身边,不知道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谢叙白用力按揉额头,动一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低头一看,只见黑色眼镜腿像蛇一样,紧紧地在他的身上缠绕了好几圈。 谢叙白:“……” 他嘴角抽搐两下,怀疑这就是自己会梦到触手的原因。 叹口气,谢叙白将眼镜腿小心掰开,谁想到指尖刚碰上,一张拧干的湿毛巾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 谢叙白抬起头,对上两片反光的透明眼镜片,好似被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视。 “……谢谢。”谢叙白将毛巾接在手里,发现上面还冒着热气。 往脸上一擦,冰冷的空气被驱散,整张脸包裹在暖烘烘的热意里,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心悸和惊惶也随之淡化。 这份体贴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外,毕竟宴朔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主。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金丝眼镜摇摇镜片。 谢叙白见它没有直接否认,就知道这是不确定的意思。他陷入沉思,竭力搜刮脑海,可惜记忆有误的脑子给不出半点答案。 全程,金丝眼镜都保持着自己缄默寡言的高冷形象。 如果不是谢叙白放下毛巾后,两根眼镜腿立马孜孜不倦地挠上了他的掌心,他还真会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忽悠过去。 鬼使神差的,谢叙白也没将它扯开。 分身不知道答案,或许正主知道。 然而宴朔在二十年后,他环顾四周,四处找不到小黑章鱼的身影。 算算时间,似乎自从他变小和裴玉衡交心后,小黑章鱼就消失了。 往日小章鱼也会时不时出去透透风,凭它的实力,能在整个城南新区来去自如,谢叙白比较放心。加上那几天他忙忙碌碌,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梦境,谢叙白终于意识到奇怪。 他和宴朔关系不亲,更别提对人产生依赖,不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到宴朔,更像是过往片段的投射,也就是说他小时候大可能认识宴朔。 再看小黑章鱼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是小时候的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促使对方离开?但即便他们真的认识,谢叙白也想不出萝卜头大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刺激到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祇。 谢叙白问:“你知道这个时间的本体为什么离开吗?” 他算是问对了眼镜。 只见金丝眼镜屈起一根眼镜腿,蜷在一起融化变形,化作小黑章鱼的大概形貌,又伸出另一根眼镜腿,变成小孩的模样。 再然后,小孩低下脑袋,去亲章鱼的额头。 快要亲上的时候,金丝眼镜猛然一停。 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不公平,凭什么它和成年后的谢叙白牵个小手需要软磨硬泡,小叙白却会主动去亲过去的本体? 这一嫉妒,亲上去的一幕没能展现完整。金丝眼镜完美代入当时的恼怒,操纵小孩化身,恶狠狠地抡了小黑章鱼的化身一拳头。 嘭的一下,章鱼脑袋都砸歪了。 谢叙白:“…………” 他瞳孔震颤。 不应该吧,什么仇什么怨小时候的自己会见面就给宴朔一拳?他们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劲?所以宴朔是憋着气才无声出走的吗? 以防自己理解有误,谢叙白牙疼地问:“我真做了这种事?” 金丝眼镜挥舞触手,愤愤不平。 谢叙白恍恍惚惚。 面对金丝眼镜的控诉,他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 金丝眼镜有点奇怪为什么青年让自己打他,但不妨碍它感受到对方的软化,见缝插针地凑上去索吻。 【不,你只需要亲我一下,我就能消气。】 谢叙白一哽。 他对上两枚透明无色的眼镜片,硬生生从中看出殷切期盼的神情。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粉白色小花,瞳孔轻颤,忘了反应。 莫名其妙的,他意识到宴朔或许不止想要将他拐上床,又觉得这个猜想多少有点不自量力。分身遵循原始的欲望,能代替本体的意志吗?谢叙白说不清。 谢叙白沉默不语,金丝眼镜也没气馁,主动戴在青年的脸上,安安静静地充作一副正常的眼镜。 金丝眼镜不动了,但那道轻微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鼻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谢叙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眼镜对他的无数次纵容,侧面佐证宴朔并不是一生气就会撕人的残暴怪物。 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把眼镜还给对方,明确地表示拒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男人给出的好处,却给不出半点回应。 但是他…… 谢叙白想起之前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立于漫天雷霆之下,衣摆在狂风下翻飞,而他佁然不动。 猩红血瞳比任何怪物都要瑰丽纯粹,毫无波澜地自高空投下一眼,似能穿透一切壁障,桀骜孤高,睥睨世间。 难以形容的滋味从舌根蔓延开,谢叙白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摈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怪物游戏。 醒来之后,梦里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有些模糊,唯独谢语春提到的这个词,谢叙白记得很清楚。 是妈妈给他托梦,还是危机意识的自我预警?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不出面相见? 谢叙白掐着手指,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专注回想怪物游戏的内容。因为记忆有问题,他没怎么抱希望,少顷,还真想起了一点东西。 事情源于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无聊,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某一天开始,谢语春忽然买回来许多怪物玩具,每个怪物都有自己的特性和弱点,有的哭声能穿透耳膜,有的会化为液体。 那些玩具格外费精力,谢叙白经常容易犯困,有时候玩上五分钟,能昏睡整整一下午。 后面谢语春意识到这一问题,会用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然后他就没那么困了。 谢叙白现在回顾过去的自己,发现很多曾经不以为意的事情,都透着诡谲的色彩。 首先什么玩具会抽干小孩子的精力?谢叙白严重怀疑那些根本不是玩具。 而当他昏迷过一次后,谢语春经常放在嘴边的话是—— “快去看看,基地门口好像有人来了!穿着制服,是联盟政局的人!”“难道是救援部队到了?走走走,快快快!”…… 听到楼下的喧哗声,谢叙白一惊,连忙换好衣服朝基地门口赶。 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爆发出什么争执,传出李医生愤怒的大吼:“我去你X的!前面断水断粮的时候不见任何支援,现在给我们说要空降一个负责人,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穿制服的人上前拦住面红耳赤的李医生,不断劝解:“这位先生,是李先生吧?你冷静一点,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别冲动!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三个区县变成高污染区,如果不是傅氏集团……李先生!不是空降负责人,傅家只是派出医疗团队来支援我们,没有别的想法!” 旁边白衣服的傅氏研究人员淡淡地搭腔:“没错,一切都是为了救助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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