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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生气,是我这时候太混账。”红影凑到谢叙白的面前,见人冷淡扭头,连忙又跑到另一边,可怜巴巴地认错,“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别生气了。” 谢叙白背靠墙壁,闭眼不理。 就是和谢叙白刚成为同事的那段时间,红影也没被对方这样冷落过。瞬间气得牙痒痒,分外想要揪住门口那得理不饶人的臭小子暴揍一顿。 直至红影急得抓耳挠腮,谢叙白方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家伙谎话连篇,糊弄我也不是一次两次,我怎么知你说的赔罪是真情还是假意?除非——” 红影忙不迭追问:“除非?” “除非你解开限制,让我感知到你的情绪,读到你的心念。” 红影一僵,忽然闭上嘴,不吭声。沉默一阵,他笑盈盈地说道:“您是唯一的客人,坐在首排首列最高座,这场戏为您而演,这幻境应您而生。若您想要知道什么,剖析什么,没人可以阻拦,也没人有资格阻拦。” 虽说幻境与现实时间流速不同,这场戏结束,外面可能才过去一小时不到,但对戏中人来说,却是实打实地经历着每一个朝夕。 年年复年年,谢叙白都陪着吕九安稳平常地度过,没有一次催促他加快进程,跳到关键剧情。谢叙白也很少使用戏中身份赋予的强大力量,来为自己行方便。 红影半开玩笑地说:“包括刚才家主那样骂你,我都快听不下去了。明明犯错的是顾南,你何必死脑筋地任由他骂?给他们下几道精神暗示,让他们误以为已经骂完了,罚完了,谁又能发现异常?” 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谢叙白不应该是这样的姿态,对方本可以高高在上。 谢叙白看着他,复而弯眸浅笑:“对戏中人下达精神暗示,跳过枯燥的日常,动用手段强行突破吕九的心防,确实方便快捷,节约很多功夫。” “但那样做,我会愈发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戏。仅仅是一场可以随时跳过、随意主掌的戏剧,而非许多人的人生。” “不是切身体会,很难感同身受。即使切身体会,依旧莫衷一是。”谢叙白道,“你所经历的那些苦楚和迫不得已,我怕自己有失偏颇,想尽可能靠得近一点,看得真切一点,花多少时间都值得。” 红影又不吭声了。不是不想说话,是某股酸涩汹涌的情绪压在喉咙口,反复吸气也无法平复。 他看向谢叙白,谢叙白竟也在看他,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倒映着他的身影,似静谧包容的夜空,终叫红影湿了眼眶,连忙背转身,手掌覆盖双眼,生怕憋不住眼泪的模样被人瞧见。 尽管在这人面前,他已经没什么隐私了,可依旧期望自己在谢叙白心中的形象能更好一些。 冷不丁的,红影眯着眼睛认真考虑:要不他还是把门口那小子揪进来揍一顿吧? 他的挚友这样好,那个臭小子还敢呛人,惹人不开心,一点不知道珍惜,真是欠抽至极。 恰是这时,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是吕九。这家伙的礼数向来点到即止,只敲一下,自己就堂而皇之地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 他笑眯眯地来到谢叙白的面前,一层接一层,慢条斯理地揭开油纸皮,露出里面被色泽金黄、油润光亮的烤鸡。 鲜美的酱汁和油脂交融在一起,仅是溢散的香味,就惹得人食指大动,满口生津。 “我刚才左思右想,你说认我当弟弟,却不曾以身作则。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来当这个兄长。” 吕九笑得像个引诱兔子出洞的狐狸:“你看我对你多好啊,那些人说要给你送吃的,一听到家主的名头就忙不迭地跑了,只有我愿意冒着受罚的风险将吃的送进来。顾南,叫一声好哥哥,这只鸡就给你吃,如何?”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我劝你别不识抬举,现在立刻马上答应。】 那道始终横跨在他与吕九之间,防止他窥探吕九心事的壁垒,忽地裂开一道口子。 年轻刑官外强中干的心思从中悄然泄露,执拗又别扭,隐秘又坚定。 【不答应也行,也罩你,罩完这辈子,谁让你叫了我一声弟。】
第148章 那些过往(一)…… 吕九最终也没有告诉谢叙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那一刹那的无措和惶恐就像烈日下的冰霜,眨眼消融,无处寻觅。 他只是在之后的时间里,频繁地做起梦来。 梦中的经历和如今大差不离。 罗浮屠的毒和狠,他的怯和惘,世间诸人的贪嗔痴,像厚重黏稠的油彩涂出五颜六色的脸谱,共演这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唯一不一样的人,大概只剩下顾南那家伙,可惜一点都没变好,变得又傻又坏,贪图享乐,玩物丧志。 他不止一次在去歌厅接人时,盯着沙发上烂醉如泥的顾南,气得眉毛一抽抽地跳。 想爆发,想骂人,想把这不争气的混账玩意从楼上丢下去。 反倒是顾南,看见他倒是很欢喜,醉醺醺地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吕九,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喝!我们一起喝!” 于是吕九最后也只能在顾南带着傻笑的高声喝彩里,拧眉揉额,偃旗息鼓。 顾南是个名副其实的二傻子。 但这个二傻子,会觍着脸央求顾老爷让他去海都最好的公立学校读书,又央着顾夫人给他分配油水十足的轻松差事。 也会在其他二世祖想占他便宜的时候火冒三丈,一脚把人踹飞,又在顾家大少爷质疑他和对家暗通曲款,欲要酷刑审问的时候闯进来阻拦,拍胸脯打包票,为他作保开脱。 吕九见惯世间冷暖,头一次见到顾南这样的。 具体点说,头一次见到这种会凭一腔意气,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傻子。 乃至于很久之后,吕九发现自己在顾家受到的重重刁难和顾南适逢其时的解围,都是顾家老爷的有意安排,目的在为小儿子拉拢人心,他也很难对顾南那一双泛着清澈愚蠢的眼睛生出怨气。 时间和经历能改变很多东西。 这几年,原本觉得醉酒误事、嫌恶醉鬼父亲的吕九,逐渐学会了喝酒。 但他喝得很少,也不和其他人喝。 有的时候,短暂结束和罗浮屠的虚与委蛇,经过顾老爷和顾大少的例行盘问和敲打,或是从左右逢源的名利场下来,他觉得心烦,就会来到天香楼。 就在顾南他们的隔壁,开一间包厢,把门打开,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外面那些莺歌燕舞的欢笑声,那些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喧闹轰进来,冲散房里的孤寂。 然后一个人,一瓶酒,默不作声地浅啄独饮。 直至顾南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去茅房,从门口路过。 “别跟我提那家伙!枉我还把他当兄弟,他呢?从头到尾就想着怎么利用我!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巴结我爹我哥,和那些世家贵胄攀交情!对我动辄打骂,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爹我哥要商量个什么大事,全都绕过我去找他,嗝,真,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顾家四少爷!总有一天,我要揍他!让他知道,知道本少爷……嗝!” 带着抱怨的醉话怒骂顺着吵闹的音乐飘进包厢,过了吕九的耳朵,又逐渐飘远,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里。 吕九动作一顿,刺目的灯光从他绷紧抖颤的脸皮上掠过,他几乎与涌上来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单手捞起大衣搭在肩膀上,转到隔壁包厢,踹开大门。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吕九闲庭信步般走来,给了顾南狠狠一拳。 顾南喝得快断片,挨上一拳,蓦然痛醒大喊,看清楚是他,没想起来刚才在背地里蛐蛐人一茬,愤怒嚷嚷:“吕九你个二流子想干嘛!凭什么打我啊?” 吕九居高临下,忽地弯起眼睛:“不是你说想打我吗,我来给你个由头。” 他说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塞进顾南的手里,玩味戏谑地点点自己的额头:“我打你一下,你还我一下,来,往这儿抡。” 顾南呆在当场,怀疑吕九在耍他。 下一秒,吕九毫无征兆地拽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手,翠蓝色的酒瓶子用力一砸。 嘭的一声炸响,瓶子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酒水混着血水飞溅! 人群爆出刺耳的爆鸣,顾南呼吸一滞,魂飞魄散地抽手,被吕九摁着,硬是没抽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你干什么?!吕九!松开我!你的脑袋!血啊!” 吕九强硬地拽着他,身体晃了一下,站定,若无其事地抹把脸,又抄来一个酒瓶子,还是那番玩世不恭的腔调:“怎么样,顾四少爷解气没有?” 血和酒混杂流下,顺着眉骨,蜿蜒淌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笑眼。 顾南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吕九,后者就只是笑,冲他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漫不经心。 在红红绿绿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苍白昳丽,眸光明灭变幻,宛如一盏破碎的琉璃。 “不够的话就再来一下,一下不够就两下,两下不够就四下。” 吕九将手里酒瓶缓缓递给他,指尖染着鲜红的血,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反正吕九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可不能招了顾四少爷的气。” 这一番“开诚布公”卓有成效,顾南自此认定吕九就是个疯的,吕九让他看场子算账本他就看场子算账本,让他打拳练枪法他就打拳练枪法,不敢违逆一点。 但这事后来被顾家主知道了,被他看破是吕九驯化控制小儿子的手段,大发雷霆,要对吕九当众施以家法。 这回没人通知顾南,等顾南闻讯赶到的时候,吕九露出来的脊背早已被荆棘条抽得皮开肉绽。 他瞬间大脑一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荆棘条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扎进肉里,刮出血愣子,痛得顾南惨叫出声。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吕九此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为什么打吕九啊!?他做错了什么?” 吕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发黑,浑浑噩噩中,只感受到顾南死死护在他身上,任谁都拽不动,愣是在硬抗好几下后,终于叫顾家主无奈地摆手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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