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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又或是心有所感。 吕向财扭头问青年:“你安排的?” 实习生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人。青年啼笑皆非:“什么啊,只是主管觉得迎客松总是死,不太吉利,时不时更换也麻烦,我就顺便推荐了一家做造景的。” 吕向财眉梢微挑,想起青年前几天似乎频繁去过几次综合管理部,懒懒散散地问:“两棵盆栽而已,而且还是公司的,又不是你家的,这么费劲干什么?” 谢叙白顿了顿,无奈笑道:“其实就是一时兴起,不过后来发现真的能养活,还挺让人触动的。” “它们那么努力地活着,死了未免太可惜。” 回想那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事,除了日常就是日常,平平淡淡,但就是让吕向财感到放松。 或许是因为零食有点甜,也或许是因为生活总算不是一成不变,空无一人的邻座工位上,忽然多了个从没见过的青年。 而今都要没有了。 他要死了,彻彻底底地死,魂飞魄散那一种。 吕向财嘴唇翕动,喉结灼痛地一滚,仿佛借此咽下心里未知的恐怯,笑得更加轻松:“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所以就送到这里吧。” 就在刚才,他改了主意。 他不能死在谢叙白的手里。 谢叙白会伤心的,他一定会。 幻境骤然颤动,无中生出大量浓稠的红雾,裹挟着剧烈的风浪朝他们两人围聚,气流唰一下荡开,徘徊在金光保护罩外的怨魂被撞翻大半! 虽有手铐的束缚,但这是他的诡王领域。 吕向财眼神骤变,凌厉坚决,将手伸入的气浪中,气流如刀刃般锐利,只听咔嚓一声,金色手铐瞬间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他不敢看谢叙白的表情,半点没敢停留,转身朝幻戏外冲去,心跳极快地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毫无动静,谢叙白竟没有追上来抓他? 吕向财直觉怪异,忍不住朝后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功夫,无数道金光凝结成的锁链猝然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顷刻间捆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谢叙白抬起头,走向大惊失色的吕向财:“你刚才纠结那么长时间,原来是想跑?” 他掌心托着的那团金光,在红雾和怨气风暴对冲的波动里佁然不动,宛如一盏亘古存续的明灯,温和地朝外散出光晕。 光芒并不强盛,只有小小一团,但溢散出去的光晕广阔悠远,不知不觉,竟悄无声息地渗入红雾与怨气风暴,掌控全局。 吕向财没想到谢叙白刚才不吭不响的,居然在尝试控制诡王领域,更没想到自己会被制服。 即便他的领域不会抗拒谢叙白,即便谢叙白有着尊贵的客人身份,这情况也让吕向财大受震撼。 他头一次清晰认识到谢叙白究竟成长到了何其可怖的程度。 他努力挣扎,锁链却勒得更紧。毕竟是裴玉衡亲自教授的封印秘术,没那么好挣脱。 见谢叙白一步步朝他走来,吕向财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没想跑,你信不信?” 谢叙白眉眼含笑:“不信。” 他说:“你想把我困在幻戏中,然后跑到红阴古镇外,让规则将你绞成碎片,不过你漏算了一点。” “刚才你不是问我出去干什么吗?”谢叙白朝旁边一瞥,透过幻戏的幕景,对上宴朔深邃的眼睛,“宴总刚才来了,我找他请教了点事情。他说盛天集团的秘书被拐跑了,工作累积一大堆,没法处理,应该不会放你慷慨自缢。” 吕向财完全没想到宴朔会来,右眉毛疯狂抽搐,见谢叙白手持光团朝他靠近,担忧喝止:“你都知道他是来抓我的,还当着他的面杀我,不要命了?” 这不是威胁,是真的担心。宴朔杀伐果断,还特么占有欲极强。无关信任不信任,器重不器重,在诡怪的观念里,手下属于私有财产,他人妄动,便是宣战。 谢叙白顿了顿,对外扬声:“宴总,我——” “随便弄。”宴朔冰冷无澜的声音传进来,看起来完全没有为盛天秘书伸张的打算,“弄碎了再拼一次,不碍事。” “……”吕向财,“???” 对家公司想挖走我和那几名老骨干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还有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谢叙白忽然失笑,转向吕向财:“你听到了。” 吕向财来不及开口,金色的光团乍放,将他的身体包裹。 他猛然紧张地闭上眼,下一秒惊讶地发现不痛,一点都不痛,就像乍冷时节迎来正午的阳光,阵阵暖意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近乎迷失在这片暖意中,眼神涣散,大脑放空,意识被抽离,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从未有过的轻松,心里的担子一点点消散,像飘在缥缈柔软的云雾。 吕向财仅存的意识忍不住想……这就是死吗? 【快动手杀了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 【吕九,你狼心狗肺,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 一句句刺耳恶毒的咒骂在耳边响起,吕向财低低地笑出声。 早知道死掉没那么可怕,还这么舒服,当初他就早点死了。 忽然,头顶传来谢叙白温和的嗓音,将吕向财涣散的意志拉回一点。 “你的罪行我已经全部了解,有些因果必须要了结。”谢叙白说,“但够了。” 他声音微沉,平常地说着话,但每一个字音都好似带着庄严神圣的韵律,如金光般不容置疑地朝外荡开,宣判一般,震入红阴古镇每一个怨魂的耳朵里。 “溺死还命,镇魂百年,粉身碎骨,你受到的惩罚早就已经足够了。” 吕向财听到这句话,心里蓦然掀起惊涛骇浪,震颤不休。他不敢置信,嘴唇直哆嗦,压抑了上百年的情绪轰然爆发,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委屈。 他想要睁眼,看看谢叙白,非常强烈地想要看看这人,但意识在金光里几经徘徊,终于还是被温和地拉入谢叙白专门开辟出来的意识空间。 等到恢复神智,吕向财在暖金的余晖中睁眼,看见了一张阔别多年的面孔。 顾南的魂魄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愧疚又挫败地淌下泪来:“对不起,阿九,我太没用了。” 意识空间外,怨魂大怒。 它们不认可谢叙白的宣判,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想报仇,只想泄愤。 可谢叙白的力量过于强大,它们奈何不得,在半空不断嘶吼,血泪流淌:“他溺死还命,我们也受困被杀!他镇魂百年,我们亦被镇压百年,不得往生!他粉身碎骨,我们亦时时刻刻忍受腐朽之痛!地下阴暗潮湿,蛆虫蚂蚁在啃噬我们的尸骨!” “恨啊,好恨啊!凭什么要我们原谅!绝不原谅!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不死不休!!” 谢叙白眉宇下压,怅惘哀怜地看着天上的怨魂潮:“我知道。” 他叹气道:“没人能替你们原谅,谁也不行。” 除去红阴古镇的贼寇,那些受缚的村人除了报复吕向财,没有伤害过其他人。 不,也不能说没有其他“人”。 远处传来凄厉惨叫,被压制而失去力量的罗浮屠及其手下被怨魂潮抓住四肢。 怨魂们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那样太轻松,是以狞笑着,利爪慢条斯理地刮入皮肉经络,足足十几分钟,才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其中一道怨魂忽然飘下来,停在金光之外,注视着“昏睡”的吕九,又移目,看向谢叙白。 他说:“好恨啊。” “我好恨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 谢叙白认出来,这道怨魂就是当初质问吕向财为什么抓他回来的受害者。 前半生被拐,腿脚被生生打折,被罗浮屠逼去乞讨。后半生被救,匆忙赶回故居,发现老父老母为找他耗尽家财,身体患病,因承受不了丧子之痛,被逼得差点发疯,隐约患上痴症。 他忍着悲痛努力找到工作,来不及赡养父母,就被吕向财抓了回去,临死没有再见到二老一面。 这道怨魂盯着谢叙白,仍旧念叨着恨,念着念着,漆黑无瞳的眼眶里,又开始朝外渗血。 它扯开嗓子大声哭嚎,向天地倾诉。 “好恨啊!” “为什么他死了,我们也没法离开。” “还要杀他多少遍。” “还要恨他多久。” “好痛苦啊……” 未能赡养二老,是怨魂无法放下的恨,恨意变成枷锁,将它死死套牢,不断回忆起惨痛的过往,随时间叠加出更浓郁的恨。 它没有那么顽强坚定的心智,大部分的怨魂都没有。如此被恨意磋磨上百年,它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住了恨。 就是这一个字,让它和它们不得超生。 谢叙白忽然抬起手指,金光将吕向财缠绕几圈,加固保护。 他抬头看着那道怨魂,缓慢环顾铺天盖地的怨魂潮。 怨魂潮中传出声嘶力竭的哀鸣和嚎哭,有罪不容诛的恶鬼,亦有不得解脱的怨魂,它们狞笑着,挣扎着,肆意着,痛苦着,陷在这无穷无尽的人间炼狱。 谢叙白沉静温和的眼眸倒映着此情此景,狭长的眉宇微微下压,径直走出金光保护的范围。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站在怨魂潮的攻击范围内。 小触手越看越不对劲,冲进去勾住他的脚:【白白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想让它们杀了你吧!不可以!】 谢叙白低下头,金光捞起小触手,轻笑:“怎么会,我还惜命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还要带你和大家一起去游山玩水。” 他用精神力将小触手送出幻境,交到宴朔的手里。 他其实已将幻戏屏蔽,令裴玉衡几人感应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邪神例外。 宴朔按住张牙舞爪的小触手,抬头看着他,忽然说:“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妄图将拯救众生的担子压在身上,但他们最后都活不长久。” 谢叙白反问:“那他们最后做到没有?” 宴朔不赞同地道:“哪怕做到了,也只是短短一个朝代或是一段时期的存续而已,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人也不过活这百八十年,多挣一年是一年。”谢叙白却灿然一笑,和消极的宴朔有着截然不同的满足和欣慰,“而且哪止一个时期?日月更迭,山河轮转,总有人前仆后继,你不也见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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