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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匍匐于帝王的身前。 他的面上只有冷意，他的眼中没有温情。 可自小胖崽出生后，他抛却十二旒冠冕，亲手抚育自己刚出世的孩子。 免他苦，免他惊，免他流离，免他无枝可依。 即使总是与人说笑，说他的孩子青面獠牙。 可若是谁敢附和，圣上便会叫那人尝尝什么叫做天子之怒。 这一刻，光风霁月的帝王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一下一下地俯身。 鬓发凌乱，脸色比在水里泡了七八天还要惨白。 他在害怕，在恐惧。 这不是一位如他一般的帝王该有的情绪，他生来高贵，睥睨天下。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这样的帝王身上，真叫人忍不住擦干双眼，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1002眼睁睁地看帝王一次次虔诚拜下，连飞行的程序都忘记运转，一下子栽倒在地。 发出砰砰的轰鸣声。 摔了个狗吃屎的1002从地上爬起，一只手伸了过来。 强劲有力，十指修长。 将他一把拽起。 “谢谢哈——”1002彬彬有礼的道歉，下一秒猛地抬头，露出一个见鬼的神情。 “大哥，你，你看得到统？你还能碰到统？”1002的躯壳几乎寸寸龟裂，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熙帝。 然后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圣上背着手，1002此刻展现的画面令人格外惊悚，可此刻唯一能见到的帝王恍然不觉。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1002，可是眼中的情绪无比浓烈，像一座快要喷发的死寂火山。 瞳仁如雾，眼眸漆黑。 像是要吞噬一切。 明熙帝微微阖眼，道：“你回来了。” 1002被这样的目光看得一阵寒意，他实在搞不清楚，晏寂渊怎么看得到他，接触得到他。 用人类的话来说，他是高维的生物。 低维的世界里，除非他允许，没人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除非…… 大哥的生命层次跟他站在了同一维度。 1002恍然大悟，唯有这样的答案，才能诠释此刻的画面。 他不免有些心虚，晏寂渊是什么时候能看见他的？ 之前统可说了大哥不少坏话，天天直呼其名，辱骂他。 作为高维的生命，1002对人类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他独独畏惧明熙帝，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震颤。 “大哥。”1002干巴巴地叫了一声，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 他过来是抱着牺牲自己的心，可来到这里，看大哥并没有发疯。 而且他摆着牌位，嘴上念得却是小胖崽。 1002撕开幼小的躯壳，几乎在瞬间幻化为一个与圣上同等高度的机械。 他们平视着。 可那银白的机械看起来就是要低明熙帝一等。 “我儿快死了。”明熙帝缓缓说着这句话，他眼中古井无波，可那缓慢却依旧颤抖的语气里。 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1002瞬间不傻了，他紧紧地盯着圣上的眼：“他看起来很好！” 银白的机械在很好重重地提了调。 明熙帝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像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平静长河。 他无视了1002的话语，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出神地说着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那灰色的痕迹原本是在朕身上的，令朕感到不舒服。延寿丹朕吃了没用，又害怕自己早早死去。不能陪伴我儿，朕开始修仙。可是修仙无用，不知过了多久，我儿伏在朕身上痛哭流涕。那些有着灰痕覆盖的地方，那些被眼泪流淌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平淡的语调升高：“朕以为那是错觉，可灼热的气息好像要烧光朕的躯体。朕忍着痛，安抚孩儿。他走后，朕却发现那些痕迹不见了！我原以为，原以为上天怜爱我们父子，不想我父子分离，一切都在步入正轨，可刚刚，朕在裕儿身上看到了那个痕迹……” 明熙帝转身，直视着1002，眼底流淌的绝望与痛苦，叫所有人都感同身受：“我叫他哭，用他的眼泪涂抹，可没有用！朕无能，只好将希望寄托于这漫天神佛，须知裕儿，或许也是他们赐予的。” 明熙帝知道他在说胡话，因为他几乎把一切都推测出来了。 小胖崽的来历，两个系统的来历，他那双眼睛已经看破了一切。 可急病乱投医，为了让那个绝望的结果不到来，明熙帝本能的回避。 将希望寄托于那缥缈的路。 他只有这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已经是他生命里的唯一，是掌控着他喜怒哀乐的人。 他不容小胖崽出现半点闪失：“你叫，1002对吗。你有法子，救我的孩子吗？” 圣上的语气无比轻柔，1002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说那么多话。 见到他如此魂不守舍的模样。 “朕知道，你一定有法子。”漫天神佛不回应圣上，圣上只好将一切的注意力转移到1002身上。 期望着不平凡的存在，能为他带来一朵莲花。 银白的机械石化在了原地，他不敢想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的身躯咔咔作响。 他几乎成了一个聋子。 统只是出去，出去维稳一会世界，怎么他的崽就要死了呢？ 统明明是要来救大哥的，怎么最后，大哥要统救崽呢？ 1002沉默了半响，褪去了幼稚的模样，掀起了无边的风暴：“我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痕迹，也延伸了我的精神。他一切都好，大哥，有没有可能是你看错了？” 声音里也含着濒临破碎的绝望。 明熙帝一怔，说道：“许是朕眼花了，又或者是这九天神真庇佑。朕这就去看看——” 圣上抬脚就走，大步流星。 1002站在原地，看到明熙帝几乎是溃逃的身影。 银白的身躯微微闪烁，空间仿佛被撕裂了。 他消失在了原地。
第366章 再一次确认 “祖母，鱼儿想一个人睡会。”小胖崽伏在太后的膝上，像是一朵破碎的绵绵白云。 太后担忧地将他扶起，一手摸着稚子柔嫩的脸庞。 “祖母陪陪裕儿。” 小胖崽摇摇头，声音低落：“鱼儿要一个人待着。” 他垂着脑袋，太后看着孙儿头顶歪斜的玉冠，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那哀家在外头等你。” 小胖崽并不想要长辈担忧，他是一个宁愿去死也不愿给家人增添烦恼的孩子。 所以此刻，他仰起小脸，故作轻松：“祖母去休息，鱼儿要处理政事。” 苍白而又绵软的脸上，怎能掩盖他哀伤的眼瞳。 余嬷嬷微微扯了一下太后的衣袖，太后才不舍地走了。 几乎在下一刻，银白的机械便撕裂了空间，来到了小胖崽的面前。 他那泛着银光的身躯不知为何，有了龟裂的痕迹。 “叮叮回来了，父父是不是好了？”无比敏锐的胖宝宝欣喜地看过去，目光里不再有哀伤，只有无声的期盼。 1002怔怔地看着他，恍惚想起刚刚大哥的样子。 他们两个真像啊，如此相似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表情。 “哈，他没事。”1002俯下身去，庞大的机械之躯缩小。 又不经意地掉下几颗眼珠。 他经常这样做，小胖崽已经习惯了，半点也不觉得惊讶，还要帮他捡起眼珠子。 有一颗落在他的衣领里，半点不设防的胖宝宝伸手就去摸。 没有！没有灰痕！ 1002用眼睛看了，程序查了，延伸精神了。 没有任何异样。 他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故作轻快地想：肯定是大哥看错了。 没有什么能瞒住系统的。 可不知为何，不安总是萦绕着他。 —— 圣上挥退了御辇，运起轻功，没多久就到了永寿宫。 迎着太后讶异的目光，帝王急匆匆地走进了小胖崽所在的宫殿。 “就说他们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现在又好了。”皇太后抚着心口，十分欣慰地对着余嬷嬷说。 看得出来，见到父子俩重修于好，她很是开心。 “小殿下一准开心。”余嬷嬷抚育过圣上，也与小胖崽有了深深的羁绊。 说起来，她比太后还要大上不少，太后看重她，圣上也敬重，日子过得也舒适。 她一直没有成婚，在宫中久伴太后。 与吴中和一样，把小胖崽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 宫殿里，1002缩小成以往的样子，在小胖崽乌黑浓密的发丝里扒出一个窝来。 在小胖崽的追问下，放松的1002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想说的，就胡言乱语。 心中盘算着，等大哥到来，他要好好告诉他，胖崽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说曹操，曹操到。 圣上像一阵风般刮了过来，在小胖崽震惊的眼神里站在了他的面前。 “父父。”眼底含着泪光的胖宝宝冲了过来，狠狠砸进圣上的怀里。 明熙帝接住他，一声不吭地扯他领口的衣服。 小胖崽乖得很，半点不会反抗。 1002叫都叫不住。 圣上没扯两下，就看到了那肆意延伸的灰暗，刺得他双目血红，几乎流出血泪来。 瞧见大哥的反应，1002从小胖崽的发丝里升起，焦急地说道：“统看了，这里面没有！” 小胖崽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他还搞不清叮叮为什么和父父说上话了，就跟着问道：“什么没有？” 听到他的声音，明熙帝涣散的瞳孔里凝聚出一点光亮。 “朕也不知道。”圣上缓缓将小胖崽衣衫聚拢，嘴角微勾，眼底有水光闪烁。“朕也不知道。” 他喃喃道。 叫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告诉他的孩子：你快死了。 这是何等残酷的惩罚？ 即便是帝王也无法承受。 他只能装聋作哑，当个瞎子。 圣上收敛心神时，小胖崽也无法感知到他的情绪。 只是看见程序面板上，父父不断传来的寿命。 “哦！那我们出去玩——”小胖崽没有一点犹豫、怀疑。 把胖手往圣上掌心一塞，就要牵着他往外走。 可明熙帝就像在原地扎了根一般，叫小胖崽拽都拽不动。 他的身躯在颤抖，不愿面对自己鲜活的孩子即将变成冰冷的骸骨。 “裕儿……” 无边的寒意浸透他的骨髓深处，空寂荒芜，万物不存的寒意在他四肢涌动着，叫他变成了一座冰雕。 将他的理智封存。 死亡—— 多么残忍而又窒息的词汇，多么心颤而又绝望的意义。 帝王的高傲，权利，财富，恳求，哀嚎与牺牲，都无法扭转这既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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