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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尖锐古怪的声音再次喊道:“一拜天地——” 卫亭夏牙关紧咬,后槽牙都快磨出火星。 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任务意志,僵硬又缓慢地弯下了腰,模仿着身边那个身影的动作。 “咚!” 额头触碰冰冷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喜堂里格外清晰。 而就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手腕上缠绕的红绸似乎轻轻一颤。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连接感顺着那绸缎传来,不是温度,更是一种力量的牵引,仿佛有无形的丝线,正通过这象征姻缘的红绸,将他与身旁沉默的新郎紧紧捆绑缠绕,因果的丝线在此刻诡异交织成形。 这感觉让卫亭夏头皮发麻,心底的忐忑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独属于燕信风的力量波动,熟悉并唤起了更深层的饥饿,这更让他确信了身边人的身份。 “二拜高堂——!” 那催命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卫亭夏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再次弯下了腰。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红绸另一端传来的那股沉寂的力量,似乎也随着拜下的动作,微微波动了一下。 燕信风的灵气,像是狂暴的夏日炎风,住在极寒极高之地的剑客,灵气却比火还烫,一剑挥出平万里风波,草木都在炽热灵气下消弥无形。 情到浓处的时候,卫亭夏曾评价说,燕信风的灵气是火锅。 燕信风没吃过火锅,问是什么东西,卫亭夏说很烫,非常烫,吃完以后整个身体都是暖的。 闻言,燕信风把他抱在怀里,跟颠小孩似的颠了两下,然后评价说确实很暖和。 他们有过很多次的灵气交融,但这是卫亭夏第一次通过姻缘链接,感知道燕信风的存在。 好像某一瞬间,他的体内多了一颗心。 “夫妻对拜——” 到这个第一步,已经没有反悔的必要了。 卫亭夏攥紧手中红绸,默默转过身,和那道藏在红光中的身影对视。 片刻后,燕信风先动了。 他低下头,随后深深地弯下腰,卫亭夏无可奈何,也随着弯下去些。 礼成。 异样的连接感几乎是在卫亭夏低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可与此同时,灼烫感从卫亭夏的手腕上烧起,仿佛有一枚热炭直接按在了他的皮肤上,烧得皮肉俱烂。 那截象征姻缘的红绸无声地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那只曾将他牵入喜堂的冰凉之手再次伸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不容抗拒地将他引离原地。 “礼成——!” “新郎新娘入洞房——” 沙哑怪异的调子拖得老长,在满室刺目的红光中回荡。 卫亭夏被那无形之力牵引着,浑浑噩噩地穿过浓得化不开的红雾,进入所谓的洞房。 房间依旧被红色笼罩,红烛摇曳,映照着同样铺着红褥的床榻。 他被按着在床边坐下,身下的触感有些硌人。厚厚的被褥下,撒满了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也真是为难这位接喜娘娘了,一个吃人气运长起来的妖物,竟然也对民间嫁娶习俗这么熟悉。 卫亭夏伸手摸了摸床榻,心中胡思乱想,接着听见一个稍微柔和些,但依旧透着股非人空洞的女声响起: “请新郎官为新娘挑开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话音落下,一道沉默的身影被无形的力量推至床前。 卫亭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有滚滚热浪朝他涌来,又在真正接触时即刻消散,卫亭夏的心脏都颤了一颤。 他没想到接喜娘娘的婚礼办得这么妥贴齐整,连掀盖头都有。 死寂在蔓延。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卫亭夏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修士到了化神期这种境界,分辨一个人早已不靠皮囊表象,而是直接感知其最本源的气息。 他与燕信风之间有过太多次深入骨髓的灵力交融,对方对他本源气息的熟悉程度,早已超越了皮相。 方才隔得稍远,加之他自身魔气枯竭如死水,或许未能引起对方注意。但此刻近在咫尺,一旦四目相对,只要燕信风察觉到一丝异样,所有的伪装都将顷刻瓦解。 这层粗劣的伪装,在燕信风面前,接近于无。 而就在卫亭夏几乎要窒息时,床边的人影终于动了。 仿佛时间凝固了两息,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卫亭夏再熟悉不过的剑茧的手,才缓缓探出,伸向旁边小几上托着的那支玉质秤杆。 燕信风握住了冰冷的秤杆,那动作里,似乎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 接着,他转向床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卫亭夏逼近。 每一步,都像沉重地踩在卫亭夏绷紧的心弦上。 摇曳的烛火将晃动的光影投在鲜红的盖头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停在了自己正前方,在盖头下沿的视野里,卫亭夏已经可以瞥见燕信风同样刺目的鲜红衣摆。 秤杆的尖端,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轻轻抵在了盖头之下,卫亭夏的下颌边缘。 只需轻轻一挑——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等待着预料中足以将这诡异洞房扯个稀巴烂的剑气风暴。 秤杆微微用力,向上挑起—— 盖头被掀起了一道缝隙,刺目的红光逼得卫亭夏短暂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时,透过那晃动的鲜红光影,卫亭夏的瞳孔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剑眉星目,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眼眶深邃,鼻梁挺直,头发扎得高而利落,一身同样华丽精致的红色婚服,唇角勾着安抚似的笑意。 确实是那个剑客。 卫亭夏先认出了来人,然后秤杆彻底挑开盖头。 伴随着描龙绣凤的红色软绸滑落在地,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到现在这个地步,脑子里的各种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都是徒劳,卫亭夏想躲也没地方躲,只能瞪大了眼睛坐在床上等着,希望燕信风看到他俩好歹有过夫妻情分的份上,能放他一马。 然而事情却大大超乎了他的预料。 在看清卫亭夏面容的一瞬间,燕信风确实愣了一下,那双能成万千星河的眼眸微微弯起,有些诧异,接着又化成了无尽的笑意,暖暖的,柔柔的。 这可不像是看仇人的眼神。 燕信风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卫亭夏此刻那张清秀却因极度紧张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流连了一圈,然后他开口了,话语中带着新奇: “哟,好漂亮的小哥!” 玉质秤杆被他放回托盘上,燕信风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屈指在卫亭夏还没缓过神的脸上蹭了一下,指节蹭过卫亭夏的眼角,止住他想说但没有说出的话。 有一阵灼烧的感觉从卫亭夏周身滑过去,先前在轿子上沾染的妖气全被烧了个干净。 卫亭夏快被饿疯了,加上刚才被燕信风吓了一跳,现在饿得有点儿急眼,没忍住偷偷尝了一口他的灵气。 他动作有些明显,没逃过燕信风的眼睛。 燕信风收回手,半挑眉毛:“还是个贪吃的小妖魔。” 他环顾四周,将整个洞房场景收入眼眶,语气感叹:“我这是成了个什么亲啊?” 卫亭夏心中冷笑。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可冷笑不爽的同时,他的心也缓缓放回原地。 燕信风不认得他了。 他不记得卫亭夏,也认不出卫亭夏的魔气。 卫亭夏肯定如果燕信风认得他的话,方才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剑客性格爽直,虽然偶尔有些轻佻,但单看他在发现卫亭夏不是人时的反应,就知道他本质上是个正直和善的好人,不会滥杀无辜。 而有这样的性情,意味着燕信风做不来戏。 爱便是爱,恨便是恨,认得便是认得,不认得便是不认得。 他忘了卫亭夏。 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个,曾害他险些在渡劫中陨落的爱侣。 还不等卫亭夏将心中复杂的种种思绪平复,那个女声又开始叫唤。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燕信风转身,越过他的肩膀,卫亭夏瞧见一个同样古怪的人端着托盘靠近,托盘里装着两个精致的半瓢葫芦,葫芦中酒液澄澈。 燕信风抬手将两个葫芦拿在手中,递给卫亭夏其中一个。 两个酒杯是一颗葫芦从中间劈开,有金银做装饰,前端还系有同一根红绳,寓意着夫妻结合,永结同心。 卫亭夏看着被新郎官递到面前的合卺酒,没有立即接过,反而视线缓缓上移,朝前方看去。 房间里,烛火的红晕与光影的金黄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让本来怪异刺目的景象中多了几分难得的喜庆欢愉。 燕信风就站在这片红色中眉眼带笑,好像这真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婚礼。 手腕上的烧灼还在隐隐作痛,那里一定烙下了一个印记,卫亭夏实在没有办法顶着这种新生的疼痛,说服自己接过合卺酒。 然而他的犹豫,在燕信风看来,是一种恐惧和不信任。 凡人结亲结的不过是现实因果,可对于修士和卫亭夏这种自天地间诞生的妖魔来说,拜过天地又饮了合卺酒,那就是刻进灵魂里的因果缘分,死前都要还干净的。 因此燕信风没觉得哪里不正常。 “你不用害怕,”当着这么多怪物的面,他坦然自若地安慰,“我已经与人结亲了,你不会有事的。” 天道有天道的规矩,一人只能与一人结成伴侣,既然燕信风已经有妻子,那他现在干的一切事情都不能作数,如果真硬要做数,天道会降雷劈死他的。 这是很好的安慰,可惜卫亭夏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混账东西什么时候结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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