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道的嗓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夏呀,”阿菁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他……他叫晏夏。” “……” * * [他会想起来吗?]0188问。 卫亭夏摇头:“难。” 房间里,燕信风并未打坐,也未歇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空茫地投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流云。 沉凌宫众人来得太快,燕信风来不及询问更多,后面更是将注意力留在保全卫亭夏上,所以直到现在空闲下来,他才有功夫细想方才魔修和沈岩白的种种言语。 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关于那个被指控与他有数百年同舟共济情谊的存在,但记忆深处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偶尔闪过一些零碎模糊、无法拼凑的光影,带来一阵尖锐却无源的刺痛。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响声从身前传来,像是有人用手指敲击门框。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头。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不知何时静静伫立在门边的卫亭夏身上。 少年并未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一双黑亮的眼睛静静凝望过来,带着一种平静冷淡的了然。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燕信风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撞了一下。 “我手腕上有个字,”他不自觉地开口,语气飘忽,“是他给我写下的。” “他是谁?” “我的道侣,按照其他人的意思,应当是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撩开衣袖,卫亭夏顺势从他身边落座,燕信风把手腕给他看。 那个“夏”字,的确是卫亭夏的字迹。寻常道侣结契后,手上不会留下对方的字迹,应当是燕信风失忆前用了秘法,强行将他们牵扯在一起。 但作为一只啥也不知道的妖魔,卫亭夏还是虚心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等你有了道侣以后,你手上也会有的,”燕信风半躺在榻上,嘴角半挑,“寓意永结同心。” “所以他的名字里也有个夏。” “你刚才不听见了吗,沈岩白说他叫卫亭夏。” 说完,燕信风又低低地、清晰地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卫……亭……夏……” 半晌沉寂后,他才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与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轻声道:“确实是个好名字。” “听那些人的意思……” 卫亭夏偏过头,黑亮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是个恶人?” “恶人?” 燕信风几乎是立刻摇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俗评判的讥诮与不以为然。 他重新看向卫亭夏,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小家伙,这天底下的善与恶最难分辨了。” “就像你,”他目光灼灼,“出身魔渊,在许多人眼里,便是天生带着恶的烙印。可你做过什么恶事吗?非但没有,你还救了那么多人。” “反观那些自诩正道清高之辈,表面光风霁月,背地里虚伪狠毒之事做尽,恐怕把他们扔进魔渊里那些魔物,也不会把他们当做异类!” 燕信风的字字句句都在指着某些正道修士的鼻子骂,偏偏他说得格外漫不经心,完全不怕这话传出去。 他性情向来如此,不会因为利益纠葛就给人家留面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毕竟实力摆在那里,人家想找他麻烦,还得掂量掂量自己。 卫亭夏半撑住额头,默默听着自己的好话,心里很舒坦。 “至于那位照夜君……” 燕信风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我听天下人谈论他,多是说他性情孤僻冷傲,不近人情却鲜少听闻,有谁将那些骇人听闻、伤天害理的恶事,实实在在地归结到他头上。” “所以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卫亭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温和,将这份评价一并赠予眼前人:“想来,他应该也是个跟你性情差不多的好妖魔吧?”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映着窗外流光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悄然归于沉寂。 …… …… 返回沉凌宫的路途中,他们遇见了一个黑夜。 卫亭夏推开门走到甲板上,看到远处有灯火闪烁,山脉表层浮现出点点微光,微光缓缓上升,融进夜色。 “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老道的声音从旁响起,卫亭夏并不意外。 他仍趴在栏杆上,只是偏过头,看着老道从阴影中走出。晚风拂动他花白的胡子。 他没拿拂尘,一身简单的深灰道袍,气息内敛,像个寻常的修道老者。 “很多人都没有见过我,”卫亭夏回答,“正常。” 这不是他和老道第一次见面,但对于老道来说,晏夏的确是新面孔。 老道侧过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随后点头:“你确是妖魔。” “是。” “多年前,我也曾见过一只你的同类。虽与你形貌不同,却同样是风姿卓绝的人物,”老道语带感叹,仿佛只是闲谈,“令人见之难忘。” 卫亭夏兴致寥寥,只随口应道:“是吗?” “是啊,这有什么好骗人的,我可忘不了那天,”老道也靠上栏杆,那感叹不似作伪,“差点以为就要气死在那儿了。” “……” 卫亭夏同样记得那天,那是六十年前的旧事。 要怪,就怪那时的燕信风太过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他看卫亭夏好看,便缠着要对他好;后来缠着缠着生了情愫,又死皮赖脸,想求个名分。 卫亭夏不给,他便使阴招,将人哄上沉凌宫,先见了亲朋故旧再说。 他并未对旁人说起过自己对卫亭夏是什么心思,因此伏客和沈岩白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可老道已经是火眼金睛的人物,怎么看不出来。 他不同意。 他怎么可能同意? 于是当天夜里的倚云峰上,两人大吵一架。老道笃定卫亭夏别有心思,燕信风却死活不听,吵到急眼了,他还放出话,说就算卫亭夏把他吃了,他也没有怨言。 两人以为那场争吵只有彼此知道,但实际上卫亭夏就在后边儿听着,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 那次回宗不欢而散,卫亭夏可没想到老道对自己还有这样高的评价。 卫亭夏顺势问:“你既然生气,又为什么夸他风姿卓绝?” “这你不懂了吧?” 老道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妖魔稀少不假,但我也并非只见过一只。但如同他那般的,确实罕见。” “怎么罕见?” “说不好,你看那眼睛就明白了,”老道说,“你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他不在这场羁绊里,所以看得比旁人明白。 卫亭夏眼眸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老道继续说:“你知道那只妖魔叫什么吗?” “我听见了,叫卫亭夏。” “对,夏天的那个夏,和你名字里的夏一样,”老道仿佛意有所指,“可见天地新奇,魔渊里爬出来了个他,接着又爬出了你。” 不一样的面容,却都能勾住燕信风的心。 说到这里,老道突然长叹一声。 “我这师侄,从小到大都随性不羁,难得在人身上栽一回跟头,他忘了很多,却无论如何还是要找,应当是他的报应。” 言罢,他望向卫亭夏,眼神意味深长:“小妖魔,你刚从魔渊爬出来,还没见过世间大好景色,可千万小心点儿,别真心错付。” …… …… 回到房间以后,燕信风问:“去哪儿了?” “在甲板上吹了吹风,遇见了你的师叔。”卫亭夏回答。 闻言,燕信风翻乾坤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小心真心错付,”卫亭夏坐在一旁榻上,晃了晃腿,“这是什么意思?” 燕信风低头继续翻:“他怕你遇到坏人。” 卫亭夏皱眉:“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遇见坏人?” “因为你长得好看,”燕信风回答,“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遇到坏人。” “……” 燕信风找出一圈素蓝的臂钏,掂在手里抛了抛,拿到卫亭夏面前。 “这是什么?” “也是法器,比之前那个镯子好些,”燕信风指尖微动,臂钏表面银光流转,“那镯子的品级还是太低,存一道剑气后就废了,这个能存三道。” 如果卫亭夏以后遭遇危险,能挥出三剑,别说寻常修士,燕信风自己来了也得挨上三下才能近身。 卫亭夏没有推辞,接过以后按在自己的胳膊上,重新提起刚才的事:“他真是怕我遇见坏人吗?” “是啊,”燕信风头也不抬,“你是我弟弟,也算是他子侄,他当然怕。” 是这样吗?可老道的意思明明是燕信风已经心里有人,劝他不要做无用功,只不过说得隐晦一些。 燕信风自己肯定也明白,可他偏偏不往这个方面讲,是觉得说了丢人,还是笃定自己不会犯错,所以只字不提? 有意思。 卫亭夏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燕信风执意要为道侣守贞,他管不着,但是他无牵无挂,勾搭一下能怎么样? 于是原本垂落膝头的细白手指悄然抬起,向前探去,轻轻勾住了燕信风微蜷的食指。 ! 感受到他的触碰,燕信风心头剧震,猛地低头,正好撞上卫亭夏自下而上望来的目光。 他喉头发紧:“……怎么了?” “没什么事,”卫亭夏摇头,指尖仍勾缠着那人的指节,眉眼弯如新月,“谢谢你。” 见此,燕信风喉咙干涩,喉结微微滚动,想把手抽出来:“不客气。” 卫亭夏乘胜追击:“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以后就有了。” 燕信风这辈子头一回想躲想跑,本能道:“我是你大哥,当然要……” 对你好。 最后三个字还没从嘴里吐出来,卫亭夏突然站起身,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亲了一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3 首页 上一页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