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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人哑着嗓子吆喝了一声, 声音干涩。 村民们立刻骚动起来,眼中麻木的神情被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取代。 他们迅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领头人开始分发, 每交上一块结晶,便根据大小或成色, 分给那人一小撮碎银子,或者几块糖、一张饼子。 “范大围!” 轮到范大围时,他忙不迭地将怀里的三块结晶都掏出来, 双手捧着递上。 领头人扫了一眼, 丢给他一小撮碎银和一块麦芽糖。 范大围立刻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又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才珍重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破口袋里,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傻笑。 分发的动作机械而快速,很快,布袋子瘪了下去, 村民们各自攥着或多或少的报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满足, 有失望,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对于常年劳作的贫苦农民来说,走路到某块空地去挖石头这种工作,所感受到的疲惫本不该如此沉重。 领头人自己也留了一份,然后挥挥手,声音带着驱赶的意味:“散了散了!都回家去!” 人群如退潮般散去,各自走向那些破败的屋舍,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地关上。 领头几人最后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村口,将空布袋塞回怀里,也转身走向一栋位于村尾,相对不那么破败的屋子。 卫亭夏和燕信风一直站在村口不远处一棵枯槐的阴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等人群散去,暮色四合,整个村庄更显得死气沉沉,只有零星的昏黄油灯从那些破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像垂死挣扎的萤火。 “跟上去看看?” 燕信风轻声问,目光落在领头人消失的方向。 卫亭夏颔首,没有丝毫犹豫:“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村道,朝着村尾潜行而去。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冰冷,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腥气似乎更浓重了些。 领头人的屋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脚的阴影下,虽然同样是土坯结构,但比范大围那间似乎稍规整些。 然而,这间屋子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令人不适,一股甜腻又带着铁锈味的腥臭,如同实质般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几乎盖过了整个村子的腐朽气息。 卫亭夏皱了皱鼻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整个村子上方都浮着一层极其明显的死气,而源头就来自这间房。 魔气对人类和正道修士都是有害无益的存在,寻常修士进了魔域都要被束缚三分,更别提这些赤手空拳接触结晶的人类。 长此以往下去,寿数折损不说,魂魄也会被污染,那才是影响轮回的大麻烦。 卫亭夏侧身碰碰身旁人的肩膀,燕信风会意,带着他跃至房顶。 领头人只是这次行动中的很小分支,他想秘密将这些魔晶传回到别人手中,肯定需要另一个接头人。 “造妖魔是怎么个造法?”燕信风忍不住问。 这是他从来的路上就在思索考量的事情。 “这些魔气结晶由人的血和魔气凝结而成,等量足够后,便能打造身体,”卫亭夏照着0188给出的答案念,“等身体好了再注入一丝妖魔血气,便能弄出个不人不魔的玩意儿。” “他们哪儿来的妖魔血气?” 卫亭夏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燕信风。 那是他的血。 从前未考虑过这个方面,所以卫亭夏也没有烦心过去的破事,但是谈起人造妖魔,几十年前那场天劫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脑子里。 天雷本就是为他而降,第一道当然是劈到了他身上。 一道下去,皮开肉绽,血流进地里催生万物,又在天雷威势下瞬间灰飞烟灭。 卫亭夏那时的身体异常虚弱,根本扛不住,燕信风还在跟他冷战,天雷劈下来以后也什么都不管了,直接将他推开,吼着嗓子让他跑。 雷劫为谁而降,就得谁扛,如果有人硬要相替,那天雷的威力会是之前的数倍。 卫亭夏知道燕信风会没事,他无论如何都能扛过去,所以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走了一路,血便滴了一路。 路过穷华山,走到琼州地界,在最边缘的地方,卫亭夏忽然后悔了。 天若生无情之物,就该从一而终,让他一辈子冷心冷情,而不是等他长成后,再硬生生把他心凿开,填一缕情丝进去。 徒生折磨与哀愁。 卫亭夏想要回去,可他回不去了。 于是穷华山上落仙人,万物因血勃发。 …… 这些话还不到讲给另一个当事人听的时候,卫亭夏只是摇了摇头,说应该是之前受伤流下来的。 他经常流血,如果有心之人刻意收集,应该也不难。 魔晶铸成的躯壳注入血气以后,有了妖魔的能耐,却没有妖魔的神志,像供人差遣的傀儡,无情的杀人机器。 这幕后之人野心很大呀! 两人在房顶上守了一阵,等到夜深人静时分,忽然有动静从底下传来。 领头人推门而出,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他没有带着刀剑,出门以后,径直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 卫亭夏和燕信风跟在身后,发现领头人一路爬到了半山腰,停在一处僻静山洞外,将箱子放下以后,领头人用力磕头,大喊道:“弟子拜见师尊!” 山洞内有阵阵阴风吹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尖细、仿佛金属刮擦般刺耳的声音,从幽深的山洞里传了出来: “徒儿……此次带来多少?” 领头人闻言,又用力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匆忙打开箱盖。 箱内之物在黯淡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那是满满一箱的结晶! 领头人将箱子往洞口方向推了推。 紧接着,一个枯瘦得如同骨架般的身影缓缓从山洞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那人裹着一身宽大的黑袍,兜帽低垂,将面容完全遮掩在黑暗之下。一只枯枝般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探入箱内,随意抓了几块结晶,拿在手中摩挲着,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刮擦声。 “嗯,不错。”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沙哑。 卫亭夏隔着老远,清晰地看到那人暴露在外的枯瘦手背上,早已浮满了紫黑色的血管,如同枯死的藤蔓缠绕着朽木。 黑袍人似乎掂量了一下,随手拣出一块相对大些的结晶,丢在领头人脚边:“吃吧。” 领头人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习惯,立刻捡起那块结晶,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却又迅速被一种扭曲的狂热所取代。 魔器结晶是不能为人体所吸收的,领头人身上很快就浮起了粗壮的紫黑色纹路,眼睛也因此肿胀,看起来马上就要爆体而亡,但奇异的是,几次深呼吸和痛苦的呻吟之后,他的面色竟然又缓缓恢复了平静,体格比之前还要健硕。 他强撑着,重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师尊,徒儿有一事不明……” 黑袍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转向了他,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哦?何事?” “既然此乃神物,威能无穷……” 领头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为何、为何要让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动手?若有差池,岂不误了师尊大事?” 闻言,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蠢材!你懂什么?若换成那些身负修为的人来做这种事,恐怕不出三日就会引起察觉。” 他枯瘦的手指随意指向脚下匍匐的领头人,语气轻蔑:“不如你们,如蝼蚁一般,生灭无声,谁会在意?谁又会费心去探查几只蝼蚁搬了些什么东西?” 卫亭夏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说了。 他向燕信风递了一个眼神,而就在他们眼神交汇的刹那,一道炽烈如熔岩、迅疾如奔雷的赤金色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夜空中悍然劈落。 这道剑气来得无声无息却杀意凛然,黑袍人大惊,却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罩起屏障,却不曾想那道剑光不是冲向他的,而是直指地上那个敞开的木箱。 剑气蕴含的至阳至烈之力,正是阴邪魔物的克星,赤金光芒所及之处,魔气结晶瞬间如同积雪曝于烈日,腾起大片诡异的紫黑色烟雾,顷刻间便灰飞烟灭。 狂暴的剑气余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近在咫尺的领头人身上。 他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胸口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双眼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像破麻袋般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洞壁旁,彻底昏死过去。 “谁?!” 见此情形,黑袍人惊怒交加的尖啸陡然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 他猛地抬头,宽大的兜帽因剧烈的动作而掀起一角,露出小半张布满诡异紫黑纹路、干瘪如同树皮的可怖下颚。 他周身黑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寒刺骨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剑光袭来的方向。 “按照辈分,你得叫我祖爷爷。” 一个清亮却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从他头顶正上方传来。 黑袍人仓皇仰头,只见山洞顶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蹲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指尖捏着最后一块被剑气崩飞的魔晶碎片,坚硬平滑的石头在他指间如同蜡块般,被漫不经心地揉捏着,一点点融化变小,最终化为一缕随风飘散的灰烟。 “戕害凡人,妄图人造妖魔,你们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那黑袍人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疑与强装的镇定:“你到底是谁?!” 卫亭夏蹲在洞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啧,耳朵也不好使了?我不是说了么,你得叫我一声祖爷爷。” “狂妄!!” 黑袍人瞬间被这极致的羞辱点燃了怒火,枯瘦的双手猛地抬起,魔气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化作两道漆黑的利爪,嘶吼着就要朝洞顶的卫亭夏扑去! 然而,他身形刚动,卫亭夏只是随意地如同驱赶蚊蝇般,朝着他的方向凌空一挥。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轰然降临,黑袍人凝聚的魔爪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惨嚎一声,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洞壁之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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