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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信风动作一顿,眼中透出些许困惑。 随即,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的温情:“这一次突破,你有多少把握?” “……” 燕信风沉默了。 方才还流转着暖意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却。他久久没有作答,只是避开卫亭夏的目光。 半晌,他忽然另起话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说起倚云峰上四时流转的风景,说自己这一生没攒下什么家业,零零碎碎全都收在乾坤袋里了,又说那袋子卫亭夏随时都能打开…… 他絮絮叨叨,语速比平日快上几分,却始终绕开了那个关于破境的话题,只字未提。 但在场没有愚钝之人,他的避而不答,本身便是答案。 卫亭夏静静听着,并不出声打断,反倒是说到最后,燕信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该与你结契的。”他道。 这是燕信风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他揽住身边人的腰,手指小心地丈量那截腰身的弧度,只觉得太过清瘦,惹人心疼。 道侣本该同生共死。当初他存了几分私心,赶在天劫来临之前先完成了契约的一半,心想如果卫亭夏日后反悔,两人既有契约相连,至少雷劫可共担。 可惜契约终究没能完成。 本来最多心中有几分遗憾,不算大事,可没料到后来卫亭夏复生,还是同他拜堂成亲,残缺的圆迎来另一半。 契约既成,两人便成了真正的道侣。 “若我死在这次破境之中……” 燕信风声音极轻,是难得的迷茫。 “你又该如何是好?” 契约能断,人怎么办?
第89章 食你之肉 他该如何?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望着燕信风等待答案的眼睛。 如果燕信风真被天雷劈死了, 他能怎么办呢? “……我会吃了你。”他说。 这是卫亭夏很早之前就讲起过的,他会把负心的丈夫吃掉,像是在新婚夜吞噬了丈夫, 借此来孕育子嗣的螳螂。 他也会吃下燕信风的骸骨,如果那时候有剩下的话。 妖魔的爱是一种在吞噬之中感知到的绵绵情意,凡人之爱,大多消弭于咽气后的点点滴滴, 但妖魔不一样。 妖魔会把点点滴滴也吃下去。 燕信风的力量永远在他身体里。 可说完这些以后, 卫亭夏的脸上忽然也多了很多忧愁, 他靠坐在燕信风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肩膀。 “但你不要死。”他又说。 “天下没有人是不死的, ”燕信风说, “都说突破大乘以后可以成仙,但谁也没有见过仙人, 想必即便某天能执掌风云,也有道陨身消的一天,只不过人家看不见。” 于是卫亭夏改口道:“那你晚些死, 不要死在最近。” “为什么呢?” “你死了, 我怎么办?” 卫亭夏将同样的问题抛回给燕信风。 卿须怜我,我怜卿。 燕信风本来就不舍离别,硬是憋着一口气才问了卫亭夏,没想到面对问题的人将问题又抛了回来。 如果卫亭夏不知道答案,那他就更不知道了。 燕信风叹了口气。 “你就……” 他琢磨着:“你就做你的照夜君,四处游历, 看看山河。” “有什么好看的?”卫亭夏问,“石头和水而已。”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燕信风反驳。 “是吗?那我以前怎么说?” “你以前说,山水如画, 不愧天地生万物。”燕信风一字一段地复述,“你从前是很喜欢看这些的。” 照夜君生在魔渊,所以最烦魔域的暗沉无光,一旦得空便往外跑,虚弥宫里常年冷清,落针有声。 这样喜欢人间风景的妖魔,竟然也有一天会评价山河万里为水和石头。 “因为陪我看山河的人不在了。” “……” 话音落地,余音消散于空气,然后在燕信风的心口重重一锤。 卫亭夏好像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有多大威力,说完后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屈起左膝,将下巴搭在那是,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又接了一句:“再找一个的话,也不知道有多少年。” 他竟然还想再找一个。 一时间,燕信风心中的愁气也散了,憋屈也没了,满心满眼都是卫亭夏要再找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这就筹划着要再结一次姻缘了?” “干嘛?”卫亭夏偏过头来看他,“你如果死了,难道要我孤苦一生吗?你指望我为你守贞一辈子。” 燕信风想要辩解:“我没——” 卫亭夏打断他:“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一直缠着我,我未必这么喜欢和人相伴,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天大一口锅扣在身上,燕信风差点背过气去,怎么这也能成他的错? “好好好,”他怒极反笑,“你找,你找一个我砍一个,我看看谁敢撬我墙角。” “等你死了我再找,”卫亭夏语气平静,“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能从我嘴里爬出来,抓一个砍一个,也是你有本事。” 燕信风:“……” 他气得有点说不出话,眼神落到卫亭夏的眉毛上,想都没想就咬下去,直直在断眉那处留下一个牙印才松口。 卫亭夏八百年没被人咬过眉毛了,浑身哆嗦着捂住额头,从燕信风的怀里逃开。 “你干什么!” 他生气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出一层水光。 燕信风端坐原地,看着卫亭夏泛红的眼尾,觉得牙还是痒,很想再咬一次。 他哼笑一声:“咬你一口,让你长长记性。” “是你自己说的,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回答了你的问题而已,”卫亭夏才不理他莫名其妙的脾气,“你如果有本事就别死,你不死我就不找别人。” “行,你等着!” 燕信风本来心如止水,但被卫亭夏一句接着一句地激起了脾气。 不就是天雷吗,跟绿帽子一比也不算什么。 燕信风宁可自己被劈成骨头架子,也不想看见自己百年后卫亭夏又跟别人纠缠在一起。 果然话本里说的什么宽达容人都是胡扯,燕信风光是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自己能被气吐血,更别提这个不长心的混账竟然真有实施的想法。 “我非得把你这个爱胡思乱想的毛病治过来,”他咬牙切齿,“天底下你还想找到第二个跟我一样的人?不可能!” 说着,他气势汹汹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注意到卫亭夏偏头躲闪时眼底划过的丝缕笑意。 这才对嘛,活着多好。 …… …… 裁云君在魔域住了一个月,然后才在众多修士急切焦躁地期待中返程离开。 基本是他刚回到沉凌宫,还没喝上口水,就有客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几个大宗的长老,玄清宗的秦长老、灵霄山的莫真人、云霞殿的苏长老。他们为何而来,再明显不过,无非是想从燕信风这里探听一下魔域如今是如何情况。 这件事避是避不开的,燕信风索性端坐正殿等着。 等那几人进来,一番场面话过后,便有人耐不住性子,径直问道:“敢问裁云君,如今魔域情形如何?” 燕信风神色未动,语气平静道:“死了不少人。不过即便他不出手,将来正道遭遇,也肯定要清理干净,没事。” 问话之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又有人低声开口:“那……照夜君现今如何?” 问这话的用意很明显,不是想知道卫亭夏是否安好,而是想知道他是否比往日更难应对。 也不怪正道修士这样琢磨,毕竟非为同族,再好再亲热,也得怀有警惕之心,现在只是打听几句,还能接受。 于是燕信风从心里斟酌后,嘴角牵起一抹锐利而显眼的笑意。 “他啊,”他语气柔和,字字揉着笑意,“实力更胜从前。” 这分明是不准备掩饰他和卫亭夏的关系了,谁看见这抹笑,都会知道浓情蜜意四个字怎么写。 秦长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裁云君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也该自珍自重。” “秦长老谬赞了,”燕信风翘起二郎腿,“何为自珍自重?” “这……” 秦长老瞪了瞪眼,嘴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最后都憋了回去。 他不能当着燕信风的面说卫亭夏的坏话,这两人是一条心,如果燕信风把这当玩笑讲给那个杀神听,他们宗门焉有好日子过? 因此几番踌躇,秦长老只是叹息后摇头。 而这些举动也没有超出燕信风的预料。 “既然秦长老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就不要再劝了,”他笑着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所有人,“燕某不才,侥幸熬到化神臻境,日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诸位不必耗费心神,为旁人担忧。” 把不想叫别人管闲事说得这么端正礼貌,已经是沉凌宫的体面。 如果还有人要多口多舌,沉凌宫中还有栖云剑。 所以三位长老来了又走,燕信风临时找来装样子的茶还没凉透,大殿里就不剩什么人了。 老道从屏风后面抱着胳膊走出来,看见燕信风以后,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离家多日,回来看看。” “哦哟,这是你家吗?”老道阴阳怪气,“我还以为虚弥宫才是你家呢!” “那里当然也是,婆家和娘家不都是家。” 这混账信口开河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顾及,想到什么说什么,老道本来还有点生气,但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以后,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他气得不轻,拿拂尘点着燕信风的鼻子,“以前不是什么都得争个高低吗,怎么现在不争了?” “什么高低?” 燕信风没听明白。 老道恨不得踹他一脚:“你说你长这么高这么壮有个屁用?嗯?他那么瘦白的一个人,怎么还把你拿下了……” 骂人的时候,老道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流言。据说魔渊里生了活物,而照夜君回到虚弥宫后,大开杀戒一番,扬言是哄人高兴。 哄谁高兴? 老道一张老脸臊得通红,没好意思把话说明白,但燕信风听懂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然后半真半假道:“师叔,若能同他沾上半点关系,嫁也好娶也罢,我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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