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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今夜,老爷子连面都未露,只怕看了,便再也硬不起心肠。 顾停云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廊柱后方,一片衣角在阴影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终是妥协,将骨哨紧紧攥入掌心:“罢了,就知道拿你外公来压我。” 顾溪亭脸上露出些许无辜:“岂敢,只是惊鸿司与霜刃司的兄弟,与东瀛忍者数次交手,熟知其诡诈刀法与隐匿之术,随舅舅东行,正可发挥所长,建功立业。” 顾停云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脸上停留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去吧,夜深露重。”说完,他不等二人回应,毅然转身离去。 只是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对着浓稠的夜色沉声道了一句:“父亲,保重。” 廊柱后,萧屹川终是没忍住,猛地踏出一步,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吼出一句:“儿子!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听见没有!” 顾停云背影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 旋即,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自不同角落悄无声息地汇入他身后,一行人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院中重归死寂,唯余寒风掠过枯枝的声响。 许暮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多日前的画面,顾停云也是在这样的深夜,如一道影子般秘密潜回故土。 那时顾停云披星而归,满身风霜,藏匿锋芒。 而今日,他再次于月下出发,却是戴月而去,重任在肩,锋芒乍现。 归来时,是悄无声息的棋子;离去时,已是执棋破局之人。 命运流转,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 顾溪亭揽住许暮的肩头,两人在月下静立良久,直到身后廊下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外公回去了。”顾溪亭轻声道。 许暮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抿了抿唇,将心底那丝为顾停云担忧、也为即将要送顾溪亭远行而生的酸涩小心藏好,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嗯,我们也回去吧。” 离别的月色尚未沉入西山,都城的灯火已为即将到来的巨变而彻夜不眠。 当顾停云的战船迎着东海第一缕晨曦破浪前行时,他已非昔年被阴谋算计掣肘的孤军奋战之人。 身后支撑他的,是坚实的后盾,是至亲的牵挂,是盼他凯旋的万家灯火。 * 西线大军开拔在即,距新帝登基大典亦不足两月。 议事厅旁的偏殿临时充作了典礼筹备公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特有的墨香,还混杂着一股忙碌带来的焦灼。 巨大的典礼流程详图铺满了整面东墙,朱砂笔标注的时辰、方位、人员、器物,细密如蛛网,令人望之目眩。 林惟清坐于主位,连日操劳使他眼下的青黑日益明显,他面前长案上,摊开着礼部、内府、太常寺等衙署报送的数十份牒文,问题层出不穷,亟待决断。 下首一位胡须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林大人,方才内府又来行文,言及陛下祭天所用苍璧,依古制当采蓝田美玉,径需五寸,光洁无瑕,然则……内府库藏之玉,非色泽含杂,便是有细微瑕疵,若急令蓝田贡上新玉,开采、打磨、雕琢,时日万万不及……此事,需速速决断方可。” 此人名唤周文渊,原只是礼部一名埋首典籍默默无闻的员外郎,因精通三礼熟稔历朝典仪,被破格擢升为礼部右侍郎,主持登基大典一切仪注的审定。 在他眼中,礼法大如天,一丝一毫皆错漏不得。 他话音未落,对面一位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立刻接口:“周侍郎,下官正要禀报,内府所存那块带淡青纹的玉璧,下官已请宫中老匠人再三验看,言其瑕在侧,祭时正面朝向并无妨碍,若弃之不用,另寻他玉。所费不下千金,如今西南军费吃紧,登基用度已一削再削,实不宜在此等……未必显眼之处靡费过巨。” 这位是户部的钱侍郎,人送外号铁算盘,因其锱铢必较善于盘活旧物而被提拔,此刻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为国库空虚操碎了心。 周文渊听完,花白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钱侍郎!祭天之器,关乎国体诚敬,岂可因小瑕而废礼?未必显眼?此言差矣!天地神明在上,一丝一毫皆需至诚至敬!昔日庞党在时,便是这般能省则省、糊弄了事,以致礼坏乐崩!如今新朝初立,正该……” “周老,钱兄,且听下官一言。” 坐在林惟清左手边一位面色沉静的官员,温声打断了即将升起的争执。 他是太常寺少卿沈墨,此前被打发去管理皇家陵寝和祠祭署琐事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将繁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 “下官已查阅旧档。景和三年,仁宗皇帝祭天,所用苍璧亦非完美无瑕,然因当时北疆战事正酣,国库不裕,经三公议定,以苍璧礼天,贵在诚心,不在完器为由,特许用之,载于《永初礼志》副卷,此事有先例可循。” “哦?果有此事?卷宗何在?”周文渊神色稍缓,急问。 沈墨示意身旁的书吏,那书吏立刻从身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准确抽出一册,翻至某一页,恭敬呈上。 周文渊接过,拿起镜片细看,片刻后,紧绷的面色稍缓,捻须沉吟:“嗯……既有先例,且是仁宗朝旧事,倒……倒也未尝不可。然则,祭前需由大祝官持璧,于阳燧下映照,告于天地,明言此璧微瑕而用,以示不敢欺天之意,此节需载入仪注。” 林惟清一直揉着眉心的手终于放下:“正当如此,苍璧之事,便依沈少卿所查旧例及周侍郎所提告天程序办理,钱侍郎,可省下了?” 钱谷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拱手道:“省下了!省下了!至少省下这个数!”他说着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 紧接着他扒拉了下算盘又补充道:“省下的这笔,正好填补急需更换的三十六面龙旗旗杆费用,那些旗杆年久失修,遇风易折,万不能省。” 一场可能僵持许久的僵局,在引经据典和务实变通下迅速化解。 然而一直坐在角落面容严肃的御史中丞此刻冷冷开口:“龙旗旗杆采买,工部报价几何?可曾比对市价?工匠可曾招标?杜某可派御史巡查,若有一钱贪墨,定不轻饶!” 他负责监察典礼一切用度人事,庞党倒台后,正是他这等冷面铁腕之人得以重用,令百官无不惕厉。 钱谷忙道:“杜中丞放心,报价单在此,已命人暗访过三家大匠坊,工部所报并无虚高。招标之事,下官已行文,三日后开标,届时还请中丞遣人监察。” 杜衡这才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林惟清看着眼前几人,终于是能喘口气了。 不过月余,这个因事而设、来自不同衙署的临时班底,已磨合得有模有样。 周文渊迂直却通晓古今,钱谷精明务实是能看紧钱袋子的,沈墨缜密干练,杜衡刚正不阿…… 他们在永平帝和庞党在的时候,大多籍籍无名,甚至被打压边缘化。 新朝甫立,官员空缺大半,办事的人手捉襟见肘,可正因如此,能留下被提拔上来的,无不是能独当一面的干才。 没有推诿扯皮,每个人都深知机会来之不易,也憋着一股劲要做出成绩,效率反而奇高。 “接下来,议一议登基当日,陛下自太极殿出,至圜丘坛祭天,这卤簿仪仗所需经过的路线……”林惟清刚拿起朱笔,准备指向墙上的巨图,殿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怀恩躬身入内,悄步至林惟清身边,低声耳语数句。 林惟清听罢,面色不变,只抬手对众人道:“诸位,且按方才所议,各司其职,加紧推进,后续事项晚些再议,林某先失陪片刻。” 众人闻言,即刻起身领命,无一人多问,迅速回归各自案牍,殿内只余纸页翻动与低声商议的琐碎声响,秩序井然。 步出偏殿,冬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照在宫廷朱红的墙壁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林惟清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尽管眼角因疲惫而酸涩,胸腔里却充盈着一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快意与豪情。 这个新生的王朝,正以其或许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步伐,在荆棘丛生中,一步步蹚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今天会双更哦!! 第109章 陡生变故 偏殿内关于典礼用度的讨论尘埃暂落, 林惟清未及喘息,便由怀恩引着,匆匆赶往御书房。 书案之上, 户部的钱粮报表、吏部的考核记录、各州县雪花般飞来的请款奏章,早已堆积如山, 几乎要将宽大的木案淹没。 昭阳端坐主位, 指尖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年幼的昭明端坐其侧, 背脊挺得笔直, 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政要注疏》, 目光却不时飘向那摞令人心惊的账册,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微臣参见殿下。”林惟清拂衣便要行礼。 “免了免了, 林大人快请坐, 虚礼就省了。”昭阳摆摆手示意他落座,“眼下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内侍奉上清茶, 林惟清刚端起茶盏, 便听昭阳叹道:“今日也请了嫂嫂和惊蛰过来,专为商议这最头疼的钱粮之事, 我与昭明于此道实不擅长, 犹如盲人摸象, 故请林大人也来一同参详。” 昭明此前并未被当作储君培养, 昭阳更是心有余力不足,她虽然善于发现问题, 但对于如何开辟财源,却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林惟清闻言,忙将茶盏放回案几, 拱手肃然道:“殿下言重了,臣于经济实务亦所知粗浅,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 话音未落,殿外通传,许暮与惊蛰一同到了。 简单寒暄后,气氛立刻转入正题。 昭阳抽出几本墨迹尤新的账册,推到案前,指尖点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这是近日从庞府及各党羽府邸抄没清点出的部分账目,庞党历年贪墨,窟窿之大,触目惊心!加之西南、西北两线大军不日即将开拔,初步核算,现有国库存银,至多……只能支撑三个月饷银粮草,若战事迁延不顺,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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