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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将者,托付二字,重于千钧。 赵破虏闻言,立刻将满腔悲愤尽数化为炽热的战意与忠诚,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赵破虏,誓死效忠顾将军!定不负老帅与将军重托!” “起来吧。”顾溪亭虚扶一下,“稍后还有要事,需赵将军一同参详。” 他又转向醍醐与冰绡:“你们先去准备吧。外公那里……就拜托了。” 醍醐与冰绡深深看了顾溪亭一眼。 她们家大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决,甚至是冷酷,都让人心惊,但也只有如此,才是稳住大局的唯一希望。 醍醐与冰绡离去后,顾溪亭又传令召见了萧屹川麾下另外几位征战多年的老将,以及泉鸣司、雾焙司的几位统领。 几人鱼贯而入时,顾溪亭已端坐于主帅位之上。 面前巨大的西南舆图被炭笔与朱砂标记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关隘敌情,尽在方寸之间。 赵破虏与几位老将和九焙司的统领分坐两侧,帐内气氛沉郁,无人言语。 唯有顾溪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他连日奔波后又承受巨恸的消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乎寻常得平静:“赵将军,昨夜一战,伤亡与物资清点如何?” 这过分的平静,让知悉内情的赵破虏心头一酸。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要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来主持这危如累卵的大局。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起身禀报:“老帅带来的三千亲卫铁骑,抵达三江口后遭遇蛮兵主力夹击,血战一昼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余者皆带伤。随军携带的箭矢耗去七成,刀枪损毁严重。幸而老帅当机立断,抢占此处高地,依据地形构筑工事,蛮兵强攻数次未能得手,方才暂时退去。然我军斥候回报,敌并未远遁,只是退入十里外的野鬼林休整,其数量……远超预期,恐不下万余。且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不敢深入。” 万余蛮兵,战线并未溃散,且熟悉地形……顾溪亭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野鬼林的位置。 外公以三千骑,硬生生挡住了这万余敌军的第一次猛扑,还试探出了对方的战术特点,善用山林掩护,惯使毒箭,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顾溪亭继续问道:“薛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另一员姓雷的副将起身答道:“薛承辞确认已死,尸首被蛮兵悬挂示众,其嫡系部队或被歼,或随部分薛家子弟逃入更深的山林,下落不明。目前打着薛家旗号仍在抵抗的,多是些旁支或被挟裹的兵卒,斗志涣散,但麻烦的是,他们熟知本地路径、水源及部分军寨秘道。” 顾溪亭微微颔首。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恶劣,但一条清晰的线索也逐渐浮现: 失控的蛮部是主力,熟悉地形的薛家残部是附骨之疽,两者结合,才让西南局面糜烂至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晏薛两家长达十余年的养寇自重,如今养寇者濒死,寇却成了真正的心腹大患。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至,士气如何?” 帐内沉默了一瞬。 那位雷姓副将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将军,将士们……士气颇为低迷,老帅的威名本就是军中之胆,定海神针。如今他重伤需静养的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心中惶惧,加之蛮兵凶悍,毒箭难防,又有传言说他们得山鬼相助,对那野鬼林更是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军心浮动,乃是兵家大忌。 顾溪亭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代表己方阵地的三江口慢慢划过,点向那片代表死亡与未知的野鬼林,又延伸向更后方蛮部可能盘踞的老巢方向。 无人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 外公最后抹去他眼泪时粗糙的触感,倚马拄刀的背影…… 这些画面都冲击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闷痛。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他是外公选定的新统帅,外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终于,顾溪亭的指尖坚定地点在野鬼林边缘一处标有溪流符号的地方,打破了沉默:“蛮兵退入林中,所倚仗者,无非地利与毒箭,林中毒瘴弥漫,我军人地生疏,不可贸然深入。然,其万余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需饮水粮草从何而来?雷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泉鸣司和雾焙司所有擅长侦缉的好手,不必冒险入林,只在外围高地险要处,设立暗哨,给我日夜不停地盯死所有通往林中的水源,尤其是夜间活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们取水运粮的规律与常用路径!” “得令!”雷副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着,顾溪亭看向负责辎重粮草的将领:“将军中所有医官,以及云庾司随军所携药材,全部集中,全力配制避瘴、解毒药剂,优先配给斥候与可能接敌的前沿部队,外公所中之毒……” 他顿了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以平稳的声线说道:“毒箭已交由云庾司加紧研制解药,若有进展,或可破解敌军毒箭之危,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但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既针对眼前困局,又透着一股敢于主动出击的锐气。 帐内众将眼中的惶惑与不安,渐渐被专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统帅尚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等待接下来的部署。 顾溪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全域图前,目光幽深,扫过图上那些代表不同部落势力的标记:“最后,薛家养寇多年,西南诸部绝非铁板一块。传话出去,我顾溪亭在此,愿与任何诚心归附、愿共诛首恶的部落首领,乃至薛家军的残兵一谈,只要他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需要情报,更需要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固的敌人堡垒。 外公用生命试探出了敌人的强悍与狡猾,现在,轮到他来找出敌人的弱点,完成外公未竟的使命。 -------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有3更[亲亲] 第114章 奇谋初现【二更】 夜色如墨, 沉沉压在三江口大营之上。 帅帐内,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巡夜的声音。 方才还冷静如冰发号施令的顾溪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他缓缓卸下身上沉重的玄甲, 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在行军案前坐下。 案上, 一盏孤灯摇曳,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角, 也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放大。 他面前摊开信纸, 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从何写起? 西南糜烂, 外公殉国, 西北危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千里之外同样苦苦支撑的昭阳。 可眼下的情况不能不报,最终, 他凝神提笔, 力求冷静克制: “吾妹昭阳亲鉴: 军情紧急,长话短说。西南局危, 远超预估。薛家养寇自重多年, 今寇反噬, 凶悍有制, 兼用诡毒。幸赖外公临机决断,先期率铁骑驰抵三江口, 血战阻敌,探明虚实。然身中毒矢,药石罔效, 已于日前殉国。” 写至殉国二字,顾溪亭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继续写道: “外公临终遗言,此毒凶猛,其血样已留,或可制解。西南蛮部,实为晏薛勾结所养之患。 外公另有遗命嘱托殿下:西北边军,老卒悍将,经验足而骄气盛,非皇室亲临天威坐镇,不足以凝聚。 彼等性烈,然忠义之心未泯,唯服真龙。值此危局,西北防线关乎国本,万不容有失。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务必亲赴西北,统摄萧家旧部,以安军心,以慑群狼。外公言,此乃老臣最后之请。 至于小诺,能不带则尽量勿带。战阵凶危,非儿戏之地。然若她执意,或局势所需,万望殿下务必护其周全。 另有一不情之请:西南战事凶险,为兄自有应对之策,必当竭力周旋,然此间详情,万勿告知昀川。 我不愿他担忧,更惧他有失。” 写到此处,顾溪亭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对许暮强烈的思念与担忧。 “今日在此,必不负外公所托,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西南虽险,亦有可乘之机,望保重,西北之事,有劳殿下了。 兄溪亭手书夜于三江口军前。” 信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方以火漆封缄,唤来篆烟郑重交代:“此信,关系重大,需你亲自护送,以最快速度,直送昭阳手中,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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