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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停云甩掉剑锋上的血珠,看也未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还剑入鞘。 海风吹散硝烟,吹动他染血的衣摆和发丝。晨曦落在他挺直如松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那身影孤绝而挺拔,带着历经大仇得报后的苍凉与平静,还有镌刻在血脉与风骨里的、属于一代名将的不屈与骄傲。 他转过身,背对着武藏的尸体,迎着初升的朝阳,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刚刚沉寂的血海之上:“两清。” * 鹰嘴峡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都城。东海之上,大雍水师开始了繁重而有序的战后清理。 一间收拾干净的客舱内。 明纱已换上大雍样式的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洗去了血污的脸上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平静。 门被推开,顾停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 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勘破世情般的沉寂,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国运、手刃血仇的生死大战。 舱内安静,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细响。 明纱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双腿,行走间沉稳有力,毫无滞涩。 那困扰了他十八年的残疾,早已荡然无存。 这个认知,再一次刺痛了她。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平稳:“先生比我想的,还要强大。” 歼敌,他阵法奇诡,杀伐果断,一战定东海。 复仇,他隐忍十八载,终能手刃元凶,告慰亲族。 报恩,他于万军之中,算无遗策,救她性命,全了当年庇护之恩。 忠、孝、仁、义……这些宏大而沉重的字眼,在这个男人看似矛盾的行动中,竟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冰冷而完美的平衡。 顾停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那些年,你处境艰难,我……理应相助。” 他说的是事实,可却刺痛了明纱的心。 他承认了那段过往的恩情,一句理应相助,将一切都归结于恩义的范畴。 他用殿下这个尊称,和她划开了最清晰不过的距离,她是东瀛的公主,他是大雍的将军。 恩情是私谊,国别是公义。 他今日救她,是兑现当年的承诺,偿还那份庇护之情,仅此而已。 明纱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稳健有力的腿上。 她想问,话到嘴边,却化作更深的苦涩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他是否怨恨她当年用药物和谎言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问他是否厌恶她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和依赖? 问了又如何? 答案,或许早已写在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写在他那句泾渭分明的称呼之中。 她的目光又移回他的脸上。 晨光透过舷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耀眼的一个人啊……明明已经朝夕相对了十八年,可为什么此刻看着,却依然觉得看不够? 她望着他的时候,顾停云也在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么一瞬间,明纱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痛楚,是为了顾家血仇?还是为了这十八年扭曲的时光?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回去吧。” 顾停云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已清理大半的海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舱门,步履稳健,背影挺直,亦没有留恋与迟疑。 家国之界,泾渭分明。 恩义已偿,前尘两清。 那些被困于方寸之间的日夜,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与算计,终究都沉入了这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大海。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段家破人亡、人生尽毁的至暗时刻,身边这个对他全心依赖、甚至用极端手段留住他的少女,的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实感。 那份复杂的情感,夹杂着恩义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温情,但终究……绕不开。 明纱僵立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所有的光从眼中熄灭了。 她救了他,囚禁他,也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 她以为算计来的是陪伴,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彻、又被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报答了的人。 他留给她的最后馈赠,是那本写满了权谋制衡之术的册子,和一句随风飘散的告别:“往后……珍重。”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权力攻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让她心生妄念的人。 多年后,明纱公主最终掌握了东瀛的部分权力,成为了一个真正冷酷的铁腕统治者。 但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永远囚禁着一个关于中原将军的梦,梦里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19章 风沙砺刃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只是在小憩, 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 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 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 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 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 丝毫没意识到, 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 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 许暮平静外表下, 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 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 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怕。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 此刻,昭阳勒住马,抬手微遮风沙,望向辕门。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披风,连日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常。 身侧是同样装扮的许诺,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驻守军队早已得到消息,辕门打开,一队将领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萧屹川麾下得力干将,现任铁壁关副将韩奎。 老将军在接到西南急报决意亲自驰援前,便已未雨绸缪,命韩奎先行赶回西北,坐镇大营,稳定军心。 “末将韩奎,恭迎长公主殿下!”韩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诸将亦随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一个深宫妇人,来这刀头舔血的边关做什么? “韩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昭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将缰绳丢给亲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奎,“边走边说。” “是,殿下请。”韩奎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快速汇报,语气凝重。 “赤炎部的老王八蛋们,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近期联合了附近三四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频繁袭扰。咱们西北三条主要防线,最东边的狼山口,正面的铁壁关,还有西侧依托黄河天险的渡河堡,压力都很大,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尤其是铁壁关正面,赤炎部的主力似乎有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我们怀疑老帅……”殉国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只是他话说一半,就被昭阳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韩将军。” 韩奎一个激灵,瞬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诺,忙道:“敌军攻势凶猛,我等竭力抵御,然兵力分散,恐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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