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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紧紧抱着许诺,她仰起头,望着关外漆黑无边的草原,眼泪终于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昭阳将哭到几乎虚脱的许诺小心地抱回房中,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着眼睛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韩奎等将领俱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见昭阳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虽依旧称不上多么谦卑恭敬,但那份审视与疏离,已悄然被叹服与探究的神情取代。 韩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今日一战,着实解气!那乌恩小儿,死得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昭阳,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后面那间静室,“许姑娘年纪尚幼,平日里看着文静,今日在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污言秽语,非但未露怯,反而能沉住气,射出那决定乾坤的一箭……这份心性胆识,绝非常人。殿下与她,事先可是已有定计?” 这也是帐中诸将共同的疑问。 今日之战,看似是昭阳勇猛破阵,许诺神射定局,但细细想来,其中关窍,绝非运气或悍勇可以解释。 尤其是许诺那稳如磐石的等待,和那精准到可怕的一箭! 昭阳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钱不易:“钱司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箭矢损耗清点,需即刻着手,不得有误。赵将军,加强夜间警戒,巴图汗丧子,赤炎部恐有报复,但更有可能正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不可掉以轻心。周将军,你部今日折损颇重,需尽快重整,补充兵员。李将军、冯将军,你们两处防线亦不可松懈,谨防敌军迂回。”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善后与防务,众人领命,心下更添几分信服。 这位长公主,杀伐时勇烈无匹,战后调度却冷静周全,有她,是大雍之福。 待诸项事宜安排妥当,昭阳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韩奎,也扫过其他竖起耳朵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怜惜:“今日之策,确是事先商议。但具体如何施为,何时出手,射向何处,皆是小诺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至于她为何能笃定,又为何选择在那时出手……韩将军不妨亲自问问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许诺不知何时已起身,她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昭阳立刻起身走过去:“小诺,怎么起来了?” 许诺摇摇头:“睡不着,听见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来,对各位将领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看向韩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韩叔叔是问我,怎么敢赌那一箭,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其实,我没有十成把握。” 众人一愣。 “但外公说过,骄兵必败,对方越是轻视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破绽就越大。” 她看向韩奎,又看向昭阳,最后环视帐内这些铁血汉子:“昭阳姐姐是女子,亲自出战,在他们看来,已是荒唐,是大雍无人的证明,他们只会更加兴奋,更加轻敌,想把姐姐打下马,来证明他们的勇武,这样的人,眼里只有猎物,不会仔细看猎人。” 许诺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而我,我是女孩,年纪更小,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城楼上一个可怜的装饰,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羞辱大雍的笑话,他们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会防备我。” “越是这样,越可出其不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他们料定我们只敢守,不敢攻,尤其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决定战局,只有昭阳姐姐出击,才能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和恶意,乌恩要指挥,要抢功,要表现,就一定会离开最安全的亲卫中心,向前移动寻找机会,也会因为兴奋和轻视,忽略自身的防护,至少,不会像对待外公那样,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冷箭……” 许诺垂下眼帘:“我观察过被我们击杀的赤炎贵族骑兵,他们偏爱华丽的皮裘和金属项圈装饰,注重胸口和头部的防护,但颈侧为了灵活,往往防护薄弱,或者只有一层薄皮甲,我力气小……”便只能抓住时机,射向最脆弱的脖子,才能一击致命。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她平静地剖析敌人的心理,冷静地计算距离和防护,精准地把握出手时机……这哪里是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城头的小女孩? 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拥有可怕战场直觉和冷静头脑的……战士。 韩奎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叹道:“老帅……老帅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许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孙,而是看一个将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周莽用力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骄兵必败!出其不意!许姑娘,不,小诺!你这话,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打仗就该这么打!” 此役,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抓住了唯一的胜机。 没有她那一箭,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更谈不上提振士气。 而此役的关键,远不止于阵前斩将。 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被视为接班人。 他死在铁壁关正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这是萧屹川在世时,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 巴图汗此人,暴虐狂妄,却也并非全无头脑。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但更会让他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萧老帅虽已不在,但大雍西北边关,并非无人,更非可欺。 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杀死他最强的儿子,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翌日,韩奎带着兴奋来报:“赤炎部今日收兵后,王庭方向有异动,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至少,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不分昼夜猛攻了!” 铁壁关,乃至整个西北,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 众将闻言,胸中热血再次沸腾,齐声抱拳:“愿随殿下,卫我边关!重振军威!”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的篇章,已然掀开了沉重的一页,其带来的涟漪与风暴,正在这广袤而残酷的西北边塞,悄然扩散。 第127章 风起三江【一更】 黑石峒的率先归顺, 让跟着大雍有饭吃的风声不胫而走,也令痒毒烟达到了比预想之中还要霸道的效果。 短短五日,三江口大营外那方专用于纳降的空地上, 陆陆续续又添了几拨人。 都是野鬼林周边,那些被鬼鹰、血狼、蟒山等大部裹挟或威逼的小寨中人。 在林中, 他们是最先被痒毒折磨、又最被轻视、连缓解的药物都分不到半点的存在。 实在熬不住那噬骨钻心的奇痒, 又怕被当叛徒处死, 这才趁着巡防间隙或夜色遮掩, 连滚带爬逃出来赌命。 顾溪亭立在简易的瞭望台上, 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地上, 军医和醍醐的徒弟们正忙碌地给新来的降人分发解药。 服下药汁后,那些人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感激, 继而朝着中军帐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赵破虏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 今日又来四十七人, 来自两个不同的峒寨。算上之前的,归降者已过三百。多是妇孺和老弱, 青壮很少。” 杯水车薪。 顾溪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野鬼林:“来的都是最边缘、最无足轻重的人, 对鬼鹰峒他们来说, 不痛不痒,甚至可能乐得甩掉这些累赘。真正能打仗、熟悉地形、知晓核心机密的青壮, 尤其是那些中等部落的头人和战士,一个都没动。” 许暮从台阶走上来,手中拿着刚统计好的名册, 闻言接道:“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家被分配在哪个偏僻角落驻守,鬼鹰峒的主力布置,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甚至与外部可能的联络渠道,一概不知。痒毒吓住了兔子,却没惊动豺狼。” “吓住兔子,让兔子逃跑,本身就能扰乱豺狼的狩猎场。”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晏清和不知何时也溜达了上来,依旧摇着他那柄仿佛长在手上的折扇,斜倚在栏杆上,眯着眼打量着下面那些感恩戴德的降人。 “不过,光吓跑兔子确实不够,得让豺狼觉得,身边的獾啊狐狸啊,甚至其他豺狼,都可能突然反咬自己一口,这才有意思。” 顾溪亭转身看他:“你有办法?” 晏清和折扇唰地一收,在手心敲了敲,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对于那些还能喘气、手里还有点筹码、又在观望风色的墙头草,得加点别的料。比如……暗示鬼鹰峒自己囤着大量解药,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痒死。再比如,不小心泄露点消息,说鬼鹰峒早就打算拿他们当弃子,事成之后就要吞并他们……” 他每说一句,顾溪亭和许暮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确实是顾溪亭需要的攻心之策,是对人性贪婪、猜忌、求生本能最精准的拿捏。 他看着晏清和,这人跟着晏无咎多年,确实学到了不少,只是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是阴狠,用在敌人身上,那就是妙不可言了。 顾溪亭沉声道:“新朝要稳,西南要定,就不能只靠杀,杀光了,地也荒了,仇也结死了,后患无穷。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归顺新朝,比跟着鬼鹰峒一起烂在西南山里,更有出路,得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 他目光锁定晏清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清和挑眉,扇子又摇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说将军,深山老林,蛮子凶悍,万一我这张巧嘴说不动,反倒把自个儿赔进去,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顾溪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那明年清明,我亲自给你烧纸,多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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