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车驶出西南,进入相对平缓的官道。 景色逐渐熟悉,顾溪亭的心却愈发沉重,再也没有人追着他打,指着他骂“臭小子”了。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 来时,他心中怀着破解困局、为外公分担的重任,还有一丝少年意气的跃跃欲试。 如今归去,肩上重任未卸,却永远失去了那座最坚实的靠山。 就在顾溪亭一行人抵达都城近郊的同一天,另一支风尘仆仆却气势昂扬的队伍,也从西北方向抵达了城门附近。 玄色旌旗猎猎,当先两骑,正是昭阳长公主和一身利落骑装、晒黑了些却眼神格外明亮的许诺。 几乎是同时,东城门也驰出几骑快马,当先一人玄衣墨发,沉静的神色中带着历经风浪后的沧桑,正是顾停云。 他身后跟着满脸忧虑还不停张望的顾意,以及沉默可靠如昔的陆青崖。 三路人马,在都城外的官道相遇。 昭阳和许诺,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尤其许诺,小脸上有一种经过淬炼后脱胎换骨般的坚毅。 而顾停云的目光先是落在灵车上,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悲恸,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下马,走到灵车前,缓缓跪倒,重重叩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眼角已是一片赤红,却没有任何泪水,他历经重创,早已习惯将伤痛深埋骨髓的沉默。 许暮第一时间看向妹妹,许诺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就红了,喊了一声:“哥哥!”声音里充满了见到亲人的依赖。 昭阳看向许暮,眼神复杂,满是歉疚。 许暮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他走到许诺马前,仰头看着明显长高、也瘦黑了不少的妹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回来就好。” 昭阳也下了马,走到许暮面前,欲言又止,最终她低声道:“西南之事,还有小诺……对不起,我当时……” 许暮打断昭阳,看向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平静:“殿下不必道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有这个能力,家国需要的时候,冲在前面是责任,无可厚非,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看向正被顾溪亭扶起,默默走到灵车旁以儿子身份守着的顾停云,轻声道:“更何况,你保护了小诺,也稳住了西北,辛苦了,殿下。” 昭阳喉头哽咽,用力点了点头,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三路人马汇成一股更庞大的洪流,沉默地、庄重地护送着灵车,缓缓进入都城。 街道两旁早已被肃清,百姓被官兵拦在两侧,无声地注视着这支特殊的队伍,悲壮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帝都。 萧屹川的葬礼,极尽哀荣,永盛帝亲自祭奠,百官缟素送行。 棺木下葬时,顾停云亲手填上了第一抔土,泥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为一个时代敲下的句点。 国丧哀恸,因为这场胜利背后失去的代价太过沉重,原定的庆功宴取消了。 都城内依旧保持着一种低回的肃穆气氛。 但在硝烟渐渐散尽、鲜血渗入泥土之后,在这座刚刚经历了洗礼的帝都,在这个新生的王朝深处,新的希望,正如同冻土下的草芽,悄然孕育,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132章 归心似箭【四更】 葬礼过后, 顾溪亭和许暮并不打算在都城久留。 云沧的茶园,昏迷不醒的卜珏,以及内心深处对那片宁静山水、简单生活的深切向往, 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归去的脚步。 启程前, 还有一处地方是必须去的。 城外的慈恩寺。 寺庙隐于苍松翠柏之间, 黄墙黛瓦, 飞檐静默。虽是白日, 香客却不多, 更显幽深。 进了山门, 一股混合着香火和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顾溪亭长于都城, 却因种种缘由, 竟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沉默地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洁净小径上,目光扫过殿宇廊柱斑驳的漆色,耳畔是隐约传来的悠远诵经声, 心境奇异地平和下来。 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外, 他们见到了祁远之。 他正坐在石凳上,就着石桌摆弄一副残局。 祁远之的气色比上次相见时好了许多, 那双曾经盛满颓唐与空洞的眼睛, 此刻沉淀下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淡然与平和。 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到并肩而来的顾溪亭与许暮,目光温和, 并无讶异,只轻轻将指尖一枚黑子落下:“要回云沧了?” 顾溪亭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是, 父亲,西南事了,都城诸务已毕,我们打算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盼:“您……不随我们一同回去住些日子吗?云沧山清水秀,茶园也安静,最是适合休养身心。” 祁远之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很真实的笑意:“这里就很好,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心反而静得下来,你们年轻人,自有你们的前路和天地,去吧,不必挂念我。”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郑重地承诺:“下次你们再回都城,为父一定在家里等你们。” 家里……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生涩,似乎久未提及。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顾溪亭的眼眶,他喉头哽咽,重重地点头:“好!” 祁远之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藏舟这孩子……性子执拗,心思重,往后,怕是要辛苦你多担待了。” 顾溪亭耳根微热,下意识想开口辩解:“父亲,我……” 他摆摆手打断了顾溪亭的话,语气轻松:“傻小子,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为父又不是什么刻板迂腐之人,只要你幸福平安,无论身边站着的是谁,是男子还是女子。” 顾溪亭被他一番话说的鼻尖发酸,半晌,才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许暮亦上前一步,对着祁远之微微躬身:“侯爷放心。” 祁远之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暮:“许公子,或许……可以改口了?”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抬眼,对上祁远之真诚的目光,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眼眶发红的顾溪亭,他没有丝毫扭捏,再次躬身,郑重地唤道:“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祁远之眉目舒展,眼中笑意更深。 顾溪亭心中激荡,忍不住握紧了许暮的手,也忘了方才那点窘迫,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对祁远之道:“那给昀川的改口礼金,您可别忘了补上……” 祁远之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得朗声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忘不了,定给你备一份厚厚的!” 三人又闲话几句,祁远之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常回来看看,顾溪亭和许暮这才告辞出来。 走出慈恩寺山门,回望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只露出飞檐一角的寂静禅院,顾溪亭心中被亲生父亲种下的仇恨,在春日暖阳和这番坦诚对话中,悄然融化。 * 启程那日,春光明媚,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靖安侯府门外,车马辚辚,仆从往来穿梭,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然而,当顾溪亭和许暮走出府门时,眼前队伍的规模还是稍稍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许诺自然是铁了心要跟着哥哥回云沧的。 小姑娘经历西北风霜,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静,但因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难掩心中雀跃,正手脚并用地往一辆专门装载她那些宝贝小箱笼的马车上爬。 顾停云那边,东海战事已基本收尾,后续事宜交由副将处理,他也向永盛帝告了假,理由坦荡:在都城并无宅邸,欲往云沧山水佳处小住些时日,调养伤势。 身边一如既往跟着沉默如影的陆青崖,虽无言语,但那姿态分明写着:将军去哪,我去哪! 云苓和顾意更不必说,早已将行李打点得妥妥当当,默默守候在最大最舒适的那辆马车旁。 对他们而言,大人和许公子在的地方,便是心安之所,是归处。 连原本有些踌躇,觉得云沧已无家可归的晏清和,也被顾溪亭劝了回去。 只怪这位顾大人过于坦荡:“晏家是我抄的,那处空着的顾府旧宅,便算我赔给你的!” 当时,晏清和摇着扇子,嘴上说着:“顾大将军如今越发会慷他人之慨了。” 可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宫里的永盛帝和昭阳长公主。 姐弟二人竟也微服出宫,只带了惊蛰和少数贴身侍卫,前来送行。 小皇帝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正努力往马车上爬的许诺身上。 少年天子穿着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俊。 他带着些许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许姑娘……此去云沧,你……还会回来的吧?” 目光里,藏着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超越君臣之谊的依恋与失落。 而许诺呢……她对这位年少登基的天子确有几分敬佩,但听着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只觉得奇怪,浑然未觉对方那点隐秘的心思。 她拍拍沾了灰的手,回头冲昭明露齿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坦荡:“我当然要回来啦陛下!陛下您可别忘了我的封赏,到时候我还要跟着练兵呢!我可是大雍最英勇的小将军!” 顾溪亭、许暮与昭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一丝无奈的莞尔。 少年人情窦初开,那点欲说还休的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们这些在权谋与情感中几经沉浮的人精? 只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经历了太多家国倾覆、生死别离、重担压身,实在是……有些身心俱疲了。 孩子们未来的路,终究要由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甜蜜与苦涩,去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 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适时递上一把伞,而非强行规划前路。 只是他们在感慨的时候,似乎因为曾经肩上的担子太重而忘了,他们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5 首页 上一页 141 142 143 144 1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