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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中的银丝炭已燃过半。就在众人以为许暮被难住时,他倏然睁开眼,眸中清明如洗。 笔尖在宣纸上流淌,字迹清雅隽永,与宋明璋的张扬截然不同。他不仅准确写出了绿茶的名称,更在每种茶名后详细注明了其风味特色以产地—— 青城雪芽:幽谷兰馨,入口生津,回甘清冽,产自蜀中青城幽谷。 蒙顶甘露:毫香蜜韵,汤感醇滑,喉韵悠长,产自蒙山五峰之顶。 庐山云雾:豆香清扬,鲜爽甘活,山野之气蕴藏,产自匡庐云遮雾绕处。 紫笋凝烟:色紫形笋,兰香清雅,阳崖阴林紫者上。 …… 洋洋洒洒十行,包含了宋明璋知道和不知道的。 第二试圣上亲自出题,大内封泥,正确答案在燃香之前无人知晓,晏家就算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得知其中六颗的答案。 银丝炭燃尽,都知宣读答案,许暮竟与之分毫不差,是整个大雍建朝来,唯一一个在“幽兰凝馥”中,全部回答上来的人。 晏无咎端坐评委席,面无表情,只是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敲击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楼内再次响起一片哗然,周老捻须微颔,热泪盈眶,眼里全是对许暮的欣赏:“茶圣之智,茶仙之姿……老天眷顾大雍茶脉未绝啊!” 第二轮“幽兰凝馥”,许暮以无可辩驳的深厚功力,不仅碾压了靠作弊抢先的宋明璋,更一剑刺穿了晏家光鲜外表下的腐朽。 晏无咎突然起身喝彩,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许暮:“许公子当真是茶仙转世不成?过往同在这云沧十余载,竟未发觉你有此等才学,莫不是…… ” 晏家对许暮的身份已然产生怀疑,许暮不欲与他多言,只道了声:“谬赞。” 顾溪亭将目光从许暮身上挪开,冷冷扫过晏家父子,最终落在一脸盛怒的宋明璋身上,声音如同淬了冰:“宋公子方才交卷神速,答案精准,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另有玄机?”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暗示足以让宋明璋汗流浃背。 晏清和站在父亲身后,垂着眼帘,看似恭敬,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昨夜晏明辉和宋明璋在醉红楼喝的烂醉,晏明辉应当就是那时给了宋明璋答案,想来那醉红楼里,也早就布满他的眼线了。 天子利刃顾溪亭,还真是名不虚传。 而且,顾溪亭明明掌握了宋明璋作弊的铁证,却隐忍不发,没有当场揭穿? 晏清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许暮,只见他依旧端坐,对台上发生的事情恍若未闻,盯着其中一个茶丸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指尖那一缕气息。 只能说顾溪亭对许暮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不过,经昨日碧泉烹玉那惊艳绝伦的一役,这云鹤楼内,或者说整个云沧,还有谁能不被眼前这人折服?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流逝,铜锣声再次响起,宣告着幽兰凝馥结束。 都知高声喊出:“监茶司,许暮,辨香识源,全中无误!”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评委席上周老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赞叹:“奇才!当真是奇才!” 宋明璋的名字,虽然也位列前茅,但此刻在许暮那耀眼的光芒下,显得黯淡无光,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讽刺。 许暮在众人的瞩目和赞誉中起身,微微颔首致意。 幽兰凝馥已过,接下来,便是最终的青峰焙雪,许暮也将要给顾溪亭一个真正的惊喜。 但在此之前… 许暮的目光已经飘向了楼外那家名为如意坊的赌坊。 两世为人,前世他守着茶室,清冷度日;今生他穿书而来,挣扎求生。 赌坊那等喧嚣的地方,他从未踏足过。 可此刻,听着楼外传来的比昨日更加鼎沸的人声,许暮的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好奇。 他想去看看那场因他而起的赌局。 许暮脸上原本只是挂着礼貌的笑容,可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唇角正随着他的张望而浮现起雀跃的弧度。 顾溪亭在台上,将许暮的表情尽收眼底,对除了茶以外的事饶有兴致的许暮,他从未见过。 第7章 赌坊风波 许暮的马车从云鹤茶楼出发后,并没有回顾府,也没有去如意坊,而是拐去了云裳阁的后院。 因为顾意在车上夸张地说:“许公子,您这装扮去如意坊还不是一眼被识出来,被围个水泄不通啊!” 顾意言之凿凿的,正好许暮也不想太节外生枝,就听了他的建议。 掌柜得了消息知道是顾府的马车,亲自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贵客来啦~” 顾府如今可是他们的大主顾,那位监茶使大人出手之阔绰,令人咋舌。 许暮没多耽搁,径直走向成衣区,目光最终落在一件月白色的素雅长衫上:“就这件吧。” 许暮换好衣服出来后,顾意却摇摇头,许暮以为是他跟他家主子一样挑剔,嫌衣服不好看。 却听顾意说道:“公子,光换身素的可不够,您这张脸在云沧城,那就是块活招牌!还是太招眼了!” 许暮无奈,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挂着纱帘的斗笠上。 斗笠样式古朴,边缘垂下的轻纱长及肩头,朦朦胧胧既能遮面,又不至于太过怪异。 他取过斗笠戴上,轻纱垂落,模糊了面容轮廓,笑着问顾意:“这下总可以了吧。” 顾意上下打量一番,终于满意地点头:“妥了!这下保管谁也认不出!”他转头对掌柜道,“记顾府账上。” 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诺,许暮公子选的这身看似素净,价格可半点不便宜! 马车重新驶向喧嚣的街道,许暮靠在车厢内,他其实想了一路,自己为何会生出想去赌坊的念头。 或许是因为,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巨大的豪赌。 赌自己能活下去,赌自己能护住许诺,赌自己能在这陌生的规则里,凭借前世所学挣得一席之地。 从初来时寸步难行到如今前路充满希望,这种凭借自身能力赢得入场券的感觉,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满足。 顾溪亭确实给了他机会,但能坐在这张赌桌上,是他许暮自己的本事。 “到了!” 许暮踏进如意坊,这里的喧嚣,与云鹤楼的雅致截然不同。 他一身月白素衣,头戴轻纱斗笠,气质清冷鹤立鸡群,与这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反观顾意,竟然一进来便如鱼得水,熟稔地避开几个醉醺醺的赌客,吊儿郎当地晃着肩膀,活脱脱一个市井老油条。 “下注了!下注了!明日茶魁终试,魁首花落谁家?买定离手咯!” 一个伙计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吆喝,唾沫横飞。 顾意护着许暮往里挤,嘴里还不忘小声嘀咕:“比试结束,我却带您来这腌臜地方,回头让主子知道了,怕不是又要打断我的腿……” 许暮脚步微顿,隔着轻纱看向他:“你的腿……断过很多次吗?要不……我们回去?” 顾意嘿嘿一笑浑不在意道:“嗨!主子他总那么说,可从来没真打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接着对许暮道:“许公子您不知道吧?当年我快被人打死了,是主子路过,见我可怜,把我捡了回去。” 许暮微微一怔,顾溪亭还会觉得别人可怜?还会捡个快死的孩子回去?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杀人如麻的煞神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所以其他人都叫他大人,唯独你叫他主子?” “也不是规矩,就是习惯了,我从一开始就这么叫,后来创建九焙司,他们陆续进来,那时候主子已经是监茶使大人了。” 许暮沉默片刻又问:“你家主子如今年岁几何?” 顾意有些惊讶地看向斗笠下的许暮:“十八啊!公子,您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主子来的路上,可是很惦记您的。” 许暮在面纱后扯了扯嘴角,惦记我?是惦记他娘亲的遗物,还是惦记着什么时候杀了我? 两人挤到茶魁下注的柜台前,人群拥挤,许暮摸了摸袖袋…… 他没钱。 顾意看到许暮的表现也没在意,爽快地掏出几块碎银递给许暮:“稳赚不赔的生意,赚了记得分我就行,嘿嘿!” 许暮笑着接过,就在他放下银子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放下一个金元宝! 他心想谁这么阔气?顺着放金子的手往上看,竟是晏家三公子,晏清和?! 许暮疑惑,他不是晏家的人吗?不是应该把注下给宋明璋吗?怎么会押给自己? 晏清和的目光早已穿透轻纱,精准地落在许暮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许暮公子,好巧,坐下聊聊?” 顾意迅速向前一步,挡在许暮身前,没好气道:“不巧,不聊。” 晏清和却无视顾意,目光依旧锁着许暮:“你……真的是许暮吗?” 顾意想也没想就呛回去:“废话!不是许公子还能是谁?” 但这话落在许暮耳中,可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隔着轻纱,仍能感受到晏清和探究的目光。 许暮沉默片刻后微微颔首。 晏清和脸上的笑意加深,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雅间清净,许公子,请。” 雅间布置得倒有几分雅致,与楼下的乌烟瘴气截然不同,紫砂茶具,檀木小几,大雍茶风之盛,连赌坊的雅间都透着茶韵。 许暮摘下斗笠,晏清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毫不吝啬赞赏:“许公子好风采,即便素衣简饰,亦难掩光华。” 许暮心中毫无波澜,比起晏清和这种笑里藏刀的做派,他反倒觉得顾溪亭那种把喜怒都摆在明面上、软硬都直接招呼过来的方式,更让人省心。 他不欲与之纠缠,开门见山问道:“晏三公子找我何事?” 晏清和执壶斟茶,动作优雅:“宋明璋虽是我晏家此次举荐的茶魁人选,但我并不认可。” 顾意抱着剑站在许暮身后,闻言嗤笑一声:“晏三公子,您这话说得……许公子如今已是我家主子的人了,您想撬墙角,也得掂量掂量。” 许暮也毫不客气:“晏家之事,与我一个外人何干?你不认同他,他不也连过两场比试了?可见晏三公子的认同,似乎……作不得数。” 晏清和一怔,显然没料到这茶仙般清雅的人,说起话来竟如此直接刻薄,丝毫不留情面。 就在气氛凝滞住时,砰的一声,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门口,顾溪亭一身玄青劲装,周身散发着杀气,他的目光先是在晏清和脸上刮过,随即大步走到许暮身边,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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