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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 “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庞云策猛地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没有日后,就在今日要了许暮的命,他顾溪亭越是要护住的东西,我越要在他面前,亲手碾碎……” 他阴沉沉看向墨影:“下一批鬼众多久能到?” 墨影蹙眉:“需三日后方能抵达。” 庞云策脸上浮现恶毒冷笑:“好,那就将现有的鬼众全部派去,趁他们刚退敌正松懈时,给我杀个回马枪!” * 许宅院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伤处尚未来得及包扎,一股更浓重的杀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压来。 九焙司众人瞬间噤声,交换眼神,迅速靠拢。 掠雪疾步至门前,语速极快:“公子勿出!今夜恐难消停了!” 许暮也没料到对方一次失手竟然还会再杀回来,看来是知道顾溪亭今日不在,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命呢…… 他于门内应道:“护好自身!”他心知自己出去亦是拖累,于是强自镇定,急唤烟踪司的人,“速去公主府求援!” 这一次,来袭的黑影不再是十数人,而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数量数倍于前! 许暮隔窗见状,心下冷笑:庞云策为杀他,当真煞费苦心了。 惨烈厮杀再度爆发,白雪、黑衣、赤血,在这方小院中交织出诡异又残酷的画卷。 九焙司众人武艺虽高,然而人力有穷时,黑衣刺客看准了这点,如扑火飞蛾般以命换伤,疯狂冲击着九焙司的防线。 掠雪右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重衣,裁光呼吸急促,步伐已见虚浮,冰锷、寒泓更是虎口崩裂,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呸!老子今日莫非真要交代在这儿?” “闭嘴!死也得撑住!不能负了大人所托!” 许暮在屋内,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与闷哼之声,心如刀绞。 他左手默默覆上右臂的箭袖机关,心下已做最坏打算,即便等不到援兵,死前也要多拖几个垫背! 他不惧死,只是……许暮无奈一笑:藏舟,终究还是要辛苦你为我报仇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悄然启窗,于墙边窥准时机,袖箭连发,精准射倒两名正欲对裁光下杀手的刺客。 饶是如此,九焙司众人还是被步步逼退至房门廊下。 掠雪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嘶声朝内喊道:“许公子,恐怕要对不住了!” 许暮闻声,想开门让他们进来,他果断拉开门闩,让众人退入屋内,一起在里面起码能多坚持个一时半刻,算时辰援兵也应该快到了。 就在房门开启、防线将溃未溃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围起来!一个不留!” 是昭阳!许暮第一次觉得昭阳的声音犹如天籁! 昭阳公主竟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皇家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黑衣刺客骤遇强援,阵脚大乱,欲作困兽之斗,其中数人更是毫不迟疑地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穷寇莫追!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昭阳疾步踏入园中,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血污,心下骇然:幸得九焙司精锐舍命苦撑! “昭阳!”许暮疾步迎上,劫后余生,声音激动。 “嫂……你没受伤吧!刚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昭阳一阵后怕,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简直不敢想象顾溪亭若知此情,会疯魔成何等模样! “来得正……”及时二字尚未出口,许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昭阳身后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弓弦满引,一支利箭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所有护卫,阴毒无比地直取昭阳后心! 电光石火间,许暮不及思索,猛地将昭阳推向一旁。 他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暮踉跄着低头,只见一截羽箭尾羽,正正钉在自己心口。 所有声响仿佛骤然远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无力地向后倒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余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了么…… “昀川!” 顾溪亭不顾一切地从宫里赶过来,正正看见许暮胸口中箭向后倒去…… 第86章 生死一线 顾溪亭冲过去的身影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明明是离得最远的,却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许暮的。 “昀川……昀川!” 顾溪亭压着嗓子,满是惊惶, 他轻轻托起许暮的后颈,怀中人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连呼吸都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热的鲜血从许暮的伤口不断渗出, 浸透了他的衣衫, 也染红了顾溪亭的双手。 那刺眼的血色, 瞬间将顾溪亭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昭阳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顾意, 快去叫人!” 顾意闻声, 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甚至来不及应一声, 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顾溪亭抖得厉害, 试图用手去捂住许暮流血的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恍惚间, 他似乎能听见许暮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 轻声说他又在说胡话了。 可此刻,怀中的身体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变得越来越冷。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 将手覆在顾溪亭的肩上:“先把人抱进去。” 顾溪亭猛地抬头, 赤红着眼睛满脸泪痕, 他望向昭阳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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