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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扶着顾溪亭的肩膀蹲下身:“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他需要你的清醒……” 顾溪亭身体一颤,将额头紧紧抵住许暮冰凉的额间, 片刻后踉跄起身,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 劝好顾溪亭,昭阳立刻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卫统领:“李统领。” 李统领抱拳沉声应道:“臣明白。” 他是看着昭阳长大的老人,今日善后和进宫汇报的事情,他都明白。市井本就有监茶使和许公子的传言,刚才的一切,所有人都要当作没发生过。 * 醍醐和冰绡在其他的院子照料伤员,顾意找了半天才将两人找到。 九焙司众人虽性命无虞,但也需要包扎疗伤,听闻是许暮受了重伤,所有人都让她们赶紧过去。 许暮之伤十万火急,此处伤员仍需救治,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顾意道:“我先去,你马上去城里带其他大夫来替冰绡。” 几人分头行动,醍醐赶到许暮房间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顾溪亭跪坐床边,用一方布巾死死按压在许暮胸前,那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截箭杆被折断在一旁,显然是他情急之下所为,而最致命的箭镞,仍深深留在许暮体内。 醍醐压下惊悸,疾步上前:“大人,让我来。” 顾溪亭赶紧闪到一旁给她让出位置。 醍醐来到床边,利落地将一个药丸塞入许暮舌下,指法精准地封住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涌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然而,当她小心剪开许暮肩头与胸前的衣衫,彻底看清那箭镞嵌入的位置与角度时,难得一见地面露难色。 那箭镞险恶至极,紧贴心脉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会瞬间毙命! 醍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细微,却被紧紧盯着的顾溪亭捕捉到。 这么多年了,顾溪亭怎会不了解醍醐? 她是大雍最好的医师,冷静得像一块冰,能让她露出这般凝重犹豫的神色…… 意味着,连她,也没有把握了。 这个认知刺穿了顾溪亭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他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视线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如果连醍醐都束手无策,那许暮他……恐怕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冰绡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一眼就看到床边醍醐罕见的凝重深色,以及顾溪亭的崩溃模样。 冰绡的心瞬间一沉,脚步顿在门口,几乎不敢上前。 她们都太清楚了,许公子若真的救不回来,那大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跟着一起完了。 想到此,冰绡心下一横冲到榻边,用力握住醍醐那只微颤的手,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溪亭:“大人!箭簇险恶,生死一线!但许公子尚有一息!属下与姐姐可放手一搏,您可敢让我们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瞬间点燃了顾溪亭眼中死寂。 他信!他现在必须信她们! 一直沉默旁观的昭阳看得分明,她最怕的是给予希望后又再次破灭,那对顾溪亭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不相信,许暮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离开。 此刻最重要的,是给两姐妹绝对专注的环境,她果断上前,一把拉住顾溪亭的手臂:“跟我出去等,这里交给她们。” 顾溪亭在这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只会让她们分心。 顾溪亭闭上眼,他明白昭阳的意思,此刻的固执毫无意义,甚至是种妨碍。他艰难地咽下所有恐惧,再睁眼时,眼中虽仍布满血丝,却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贪婪地看了床上面无血色的许暮最后一眼,然后任由昭阳将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溪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廊下。 昭阳静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残雪,月色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门的里外,是生与死的距离。 -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庞云策深夜被急召入宫,最初不免忐忑,以为是东窗事发,他甚至已在脑中飞速盘算好了无数套为自己开脱辩白的说辞。 然而,永平帝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斗茶那日,你府上那位晏三公子,可曾看清了赤霞的制茶工序与关窍?” 庞云策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恕臣愚钝,敢问此言何意?” 永平帝似是才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哦,你还不知,许暮今夜遇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庞云策瞳孔微缩,随即脸上迅速堆叠起震惊与愤怒,演技精湛,毫无破绽:“竟有此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万国茶典在即,竟敢对我大雍新科茶魁下此毒手!陛下,此事定要严查!” 这一番唱念做打,情真意切,任谁也难以相信,那场血腥刺杀正是出自他之手笔。 永平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朕已命人彻查,只是据昭阳带去的人回报,许暮伤势极重,恐难挺过这一关了。” “公主殿下也在现场?殿下凤体可还安好?有无受惊?” “昭阳是后续赶到的,许宅的人机灵,知他是昭阳准驸马,拼死突围去公主府求援,可惜,她带李侍卫赶到时,场面已难以挽回。” 庞云策闻言,心下真正松了口气,面上却一副庆幸模样:“万幸,万幸殿下无恙,真是吓坏臣了!” 真实情况他早已从墨影处得知,与李统领回报略有出入,但他乐得配合这番真假参半的修饰。 或许是为隐瞒某些细节,或许是为维护昭阳的颜面,毕竟她的准驸马与监茶使关系暧昧至斯,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 永平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惫,将话题拉回:“先不说这,幸而此次茶魁有二人并立,许暮即便不幸身故,亦不会耽误万国茶典,但赤霞、凝雪并立之局,乃茶脉盛事,仍需维持,故而朕方才问你……” 庞云策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敬佩。陛下放心,臣回去便与清和详谈,必不负陛下期许。” “嗯,那便有劳镇海侯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既无他事,又值深夜,庞云策便行礼告退。 退出御书房,庞云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嘲讽。 人可能都快死了,这位陛下关心的却只是能否找到替代品,维持他的盛世假象,比起这份冷酷,自己那点狠辣,倒显得心慈手软了。 御书房内,庞云策离去后,一时寂静。 曹静言悄步上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永平帝听后却并未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忽然问道:“今日藏舟听闻许暮遇袭时的反应,你怎么看?” 曹静言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如实道:“顾大人,确实很在意那位公子。” 在意……呵,确是在意。 永平帝似是嗤笑一声,想起今日亭中对弈时的情形。 当时公主府的人仓皇来到御花园,急报许宅遭大批刺客围攻,求调李统领驰援。 顾溪亭当场便失了仪态,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那瞬间的惊惶与失控,连一旁静观的祁远之都看出了端倪,温声询问:“藏舟,可是你的至交好友出了事?” 顾溪亭却似没听见,只愣愣地看向永平帝:“陛下!臣请与李统领同往!” 说罢,竟不等永平帝回应,转身便要出宫。 “站住!”永平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顾溪亭却对他的圣旨充耳不闻,永平帝最是厌烦他这般为情所困理智尽失的模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涌上心头。 “拿下他!”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顾溪亭未带兵刃,又是孤身一人,竟徒手将两名侍卫击伤。 永平帝见状气极,厉声令所有侍卫一同上前,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顾溪亭!朕是否太过骄纵于你?御前伤朕侍卫,你是不要你的脑袋了?!” 祁远之久居慈恩寺,虽不明前因,但到底被佛光照拂,急忙跪地求情:“陛下息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情势危急,还请陛下先遣人去救那位公子性命要紧!” 永平帝看着跪地的祁远之,眼神复杂。 无论是对早年情谊的追忆,还是两人之间那些陈年往事的秘密,他都不愿看他如此卑微地跪伏于自己脚下。 他亲手扶起祁远之,对那公主府来人冷声道:“去吧,传朕口谕,多带些人手,务必平息事态。” 来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祁远之又急忙提醒顾溪亭:“陛下已派人去了,藏舟你莫再急躁,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永平帝却并不打算再卖祁远之一个面子:“远之,你莫要再纵容他,今日他若在御前动武还能全身而退,日后这宫禁之内,是不是谁都能对朕刀兵相向了?” “陛下……” “来人!”永平帝打断他,目光扫过面露焦色的祁远之,最终下令,“拖下去,杖责十!” 祁远之暗自松了口气,十杖,以顾溪亭的体魄和身手,虽会吃些苦头,但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杖刑之后,顾溪亭连最基本的告退礼数都顾不上了,他甚至等不及宫人搀扶,便咬着牙踉跄着奔出宫去。 回想起那一幕,永平帝倒是觉得,许暮若就这般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否则,拿捏顾溪亭这把锋利的刀,又何须再费心用那些药物慢慢熬磨? 他嗤笑一声,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顾溪亭,当真像极了他那个母亲:就连这死心塌地的疯魔劲儿,都如出一辙。 而这,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第87章 煎熬等待 许暮房间的房门紧闭, 顾溪亭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关切道:“你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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