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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 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 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 可, 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 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 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的导火索。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一种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第91章 海上归途 海浪拍打着船身, 货船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大雍。 顾停云独立船头,任由海风拂面,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此间十八年, 真如大梦一场,梦醒时分, 故土已在望, 却物是人非, 近乡情怯。 陆青崖仔细安排好船上的警戒, 巡视一圈后犹豫片刻, 还是忍不住走向顾停云, 他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披风:“将军,夜深风大, 您披上吧。” 顾停云闻声, 缓缓转过头,月光下,陆青崖那张平日冷峻的脸庞, 此刻竟柔和了几分, 他接过披风低声道:“有劳了。” 他将披风披上,陆青崖却并未立刻离开, 而是默默站到顾停云身侧稍后的位置, 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这位自幼便只存在于父亲口中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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