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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历经了十八年磨难, 面容已染上风霜, 却依然能窥见当年那位鲜衣怒马震慑海疆的少年将军的影子。 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将军, 您还记得当年的鹰嘴峡海战吗?家父曾说,那一战您以少胜多,利用暗流和风的走向, 烧毁了敌军三艘主力。” 顾停云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海还是那片海,人已非少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陆青崖听到后,激动得眼睛有些发亮,似乎在等他讲述那场传奇战役的细节,内心情不自禁开始想象眼前人是如何指挥若定、叱咤风云的。 顾停云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从他眼中看到了毫无作伪的狂热,这种眼神,他曾经在无数麾下将士眼中见过,十八年了,竟然还有机会在这样的年轻人眼中再次看到。 陆青崖的信赖与热忱,竟然奇异地驱散了些许盘踞在顾停云心头的阴霾与疏离感,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十八年的空白并未发生,一切还能从头再来,前途尚有可为。 年轻,真好啊。 朝气蓬勃,无畏憧憬,足以感染一颗沉寂多年又遍体鳞伤的心。 与这样的年轻人同行,这漫长的归途,似乎也不再只是沉重的赎罪与奔赴,反倒添了几分令人期待的未知色彩。 在接下来的航程里,陆青崖几乎可称得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顾停云左右。 他事事想在前面,端茶递水,准备饭食,照料得无微不至,周到得近乎虔诚,看顾停云的眼神,也始终充满了敬意。 当顾停云偶尔问起几句大雍如今的军制、边防时,陆青崖更是恨不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回答得详细又恭敬。 陆青崖这份毫不掩饰的尊崇与毫无保留的坦诚,悄然熨帖着顾停云饱经沧桑的心,让他在真正踏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前,将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甚至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期待。 昭阳此番当真是费尽心思,找到这么个对顾停云有崇拜之意的小将,陆青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慰藉与迎接。 船抵岸,踏上大雍土地的那一刻,脚下坚实的触感让顾停云有片刻的恍惚。 陆青崖则是立刻向昭阳传回了消息:人已安全抵达,不日将入都城。 昭阳接到消息,喜不自胜,连等到夜间偷偷摸摸前往许宅的惯例都顾不上了,索性借着探望“准驸马”的名头,大白天就将这好消息带了过去。 这当真是回到都城以后,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萧屹川在接到消息后,也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着。 今夜,便是顾停云预计抵达都城的日子。 许暮的身体仍在缓慢恢复中,于是众人相聚的地点,便从靖安侯府移到了这小宅,虽然略显拥挤,倒也热闹非凡。 “外公,您坐下歇会儿吧,地上都快被您磨出坑来了。”顾溪亭看着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的萧屹川,无奈地伸手,强行将人按回椅子上。 “诶,臭小子!”萧屹川抓住顾溪亭的手腕,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已经反复问了许多天,此刻声音里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你说……他会不会……不肯认我啊?” 顾溪亭再次肯定地摇头,只是也不怪外公如此患得患失。 顾停云出生之时,正是他与外婆感情破裂决定彻底分道扬镳之际。 他虽然曾偷偷去看过那双儿女几眼,但无论出于何种缘由,他终究缺席了他们人生中最需要父亲的成长岁月,未能尽到半分责任。 当年顾家突逢巨变,顾令纾承受丧子之痛、心力交瘁而亡的最艰难时刻,他甚至一无所知,更遑论施以援手。 “你说他会不会怪我?若是当年我再坚定一些,不跟你外婆赌那口气,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停云他不会受这十八年的苦,令纾她也许……”萧屹川越说越激动,猛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引得厅内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都以为老将军忆起往事,怒火攻心,又要不管不顾地嚷着起兵造反了。 却听萧屹川的语气带上了近乎仓皇的紧张:“不成!不成!我看我还是先回军营里去等着吧。他若愿意见我,认我这个爹,我再来!” 他像是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竟想临阵脱逃。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心疼与无奈。 许暮轻声安慰:“外公,他若真不想见您,不愿认您,今日便不会回来了。” 萧屹川只是摇头,喃喃道:“不对……不然怎么还没到?定是……定是路上反悔了……” 他固执地认为延迟是因为儿子不愿面对自己。 不顾众人再三安抚,萧屹川心乱如麻,执意要先行离开,只是他刚将大门打开,就与三人差点迎面撞上。 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也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门口的那个身影之上。 除了引路的顾意,另外两人虽与众人素未谋面,但根本无需介绍,也看得出谁是顾停云,谁是陆青崖。 因为顾停云的气质,跟萧屹川真的太像了!尤其是眉宇的轮廓,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的、无法伪装的相似! 萧屹川幻想过无数次相认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仓促的迎面撞上。 许暮、顾溪亭、昭阳和惊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任何一丝声响都会打扰父子相认的一刻。 十八年的时光,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萧屹川站在门口,这位一生刚毅、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老将军,此刻却慌乱得连手放哪都不知道。 最终,还是顾停云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后退一步,在萧屹川面前跪了下来:“父亲,不孝子,回来了。” 这一跪,一声父亲,让萧屹川彻底回过神来,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俯身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啊!” 厅内的几个人,无不为这一幕动容,昭阳悄悄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许暮、顾溪亭和惊蛰也都纷纷低下了头。 反观顾意到底是年轻,心性更为外露,眼前的场景让他内心充满了激动与喜悦,远比感慨来得更直接。 他被门外灌入的寒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赶忙上前,一边扶起情绪激动的萧屹川,一边对顾停云和陆青崖热情道:“天寒地冻的,都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屋暖和暖和,有话慢慢说!” 顾意一番话,让气氛瞬间变得热络起来。 果然,只见萧屹川和顾停云的情绪也平复了些,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的小心陪同下,一行人终于进了屋里。 顾溪亭连忙招呼着,将两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到萧屹川和顾停云面前,然后转向顾停云:“舅舅,这位便是昭阳公主殿下。” 被顾溪亭如此一本正经地介绍,昭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诶诶诶,又不是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叫我昭阳就行。” 顾停云在路上已从陆青崖处得知昭阳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心中满怀感激,闻言仍坚持起身对着昭阳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公主殿下搭救之恩。” 昭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尴尬笑容,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快别谢了,权当是……替我那爹偿还些罪孽,给我自己积点德吧!” 这话说得直白,让顾停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虽然对当年之事有所猜测,但具体细节与永平帝的参与程度,却知之不详…… 顾溪亭不欲让舅舅刚经历完情绪冲击,就又立刻陷入对沉重往事的回忆中,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连忙引见下一位:“舅舅,这位是惊蛰。” “顾将军。” “惊蛰公子。” 与惊蛰打过招呼之后,顾停云将目光放到了顾溪亭身上。 顾溪亭虽然还没有正式跟他介绍自己,但他看顾溪亭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那仿佛是在透过他看一个已经远去的人。 “你的眉眼……很像阿姐。” “舅舅。” 没有顾清漪那封至关重要的信和作为信物的珠钗,顾溪亭或许很难顺利与外公、舅舅相认,更难以触及当年的真相。 提及早逝的姐姐,顾停云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深切的伤怀。 父亲和外甥,都是意外寻回的亲人,而阿姐,却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至亲,如今已是天人永隔。 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没有介绍,顾停云在思念阿姐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此人虽是男子,但顾溪亭对他流露出的呵护与亲昵,远超寻常友人。 感受到顾停云探寻的目光,许暮坦然迎上,微微颔首致意。 顾溪亭顺势拉起许暮的手:“叫舅舅。” 许暮闻言轻咳一声掩去些许尴尬,从善如流地唤道:“舅舅。” 顾溪亭被他逗笑了,这声舅舅远不如那日的外公叫得脆生,他自豪又骄傲地接着跟自家舅舅补充他的名字:“许暮。” 顾停云微微挑眉,这介绍的语气和两人之间流转的旁若无人的默契情愫……他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自己这位外甥,行事果然不循常理,出人意料,他心想,若是母亲在世,以她开明豁达的性子,必定会十分喜爱溪亭这般敢于追求真情的离经叛道。 只是,他注意到许暮面色略显苍白,气息似乎也不甚强健,便关切地问道:“许公子是身体不适吗?” 提及许暮的伤,顾溪亭的眼神不自觉便冷了下来:“昀川重伤未愈,乃……东瀛刺客所为。” 顾停云听到东瀛刺客四个字时,基本已经断定之前自己所担心之事并非杞人忧天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胆大至此,竟敢在都城行刺! 昭阳见气氛转向沉重,率先将话题引回正轨,她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顾将军,如今在座皆非外人,十八年前东海之战的真相,以及您这些年的观察与猜测,还请直言相告,我们必须掌握全部信息,才能布局应对眼下危机。”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十八年的隐忍,终于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刻。 他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东海之败,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当年,我率东海水师主力与敌军在鹰嘴峡对峙,战局本已占优。然,后方粮草补给被一再恶意拖延,约定好的援军也迟迟不至。起初,我只以为是漕运不畅,或是朝中有人因派系之争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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