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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步上前,指尖近乎痴迷地轻抚缎面,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 此时他竟有些想感激祁景云,是他的狠辣与凉薄,让他幡然醒悟,过往的自己,是何等优柔寡断! 掌控大雍漕运命脉,以巨资暗豢私兵,朝中过半大臣皆为其党羽或受其挟制……手握如此雄厚的资本,他竟蹉跎至今才想通:这龙椅,他庞云策,为何坐不得?! 回想庞、薛、晏三家鼎立之时,薛、晏两家安于现状,与他互相制衡,倒也维持着微妙平衡。 偏是祁景云忘恩负义,忌惮世家权柄,过河拆桥,扶植顾溪亭铲除异己。 如今晏家倾覆,薛家苟延残喘,反倒为他腾出了通天之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能嗅到那至高权力宝座上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顾溪亭的斗志尽失,恰如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向他昭示:通往龙椅的道路,已是一片坦途。 * 白日里的许宅,总是披着一层看似寻常的静谧外壳,唯有入夜后,惊蛰与昭阳才能借着夜色掩护,悄然聚集。 而近日,顾小侯爷处理公务的效率高得惊人,往往未至晌午,便将一日之事料理得七七八八,只为能多挤出些时辰陪着许暮。 此刻,若有外人能窥见内里情形,定会惊得瞠目结舌。 那位传言中因许公子重伤而悲痛欲绝几近崩溃的监茶使顾大人,正盘腿坐在窗边的暖榻上,神情专注、甚至带点幼稚地……逗猫。 半斤那圆滚滚的身子摊成一张厚厚的猫饼,慵懒地躺在顾溪亭手边,油光水滑的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轻扫,如同逗弄一般。 顾溪亭的目光也跟着那簇毛茸茸的尾巴移动,瞅准时机迅速出手,眼看指尖就要触及,那尾巴却似长了眼睛般,嗖地一下从他掌心滑走,灵活地卷到另一边去了。 只听他时不时低笑出声,带着几分罕见且真实的轻松趣味:“难怪卜珏总抱着他家咪咪不撒手,这小东西,竟如此招人疼!” 许暮背后垫着软枕,半靠在榻里侧,脸色虽仍是欠着血色的苍白,精神却明显较前几日好了不少。 他瞧着眼前这一人一猫,不由失笑:“夜里总嫌它挤占地方,跟你抢位置,白日里倒有闲心逗弄了?” 历经一番生死边缘的挣扎,再度稳下心神后的顾溪亭,似乎比往日更通透了些。 许是真正想通了,除却生死,皆是小事,哪怕片刻欢愉,也当好好珍惜。 顾溪亭抬起头,冲许暮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与平日里那副冷峻深沉运筹帷幄的模样判若两人:“白日它又不上床扰你,自然可爱得多,等日后我们将它带回云沧,你说,它跟卜珏养的那只滚地雷似的大胖橘,能处到一块儿去吗?那胖猫看着憨厚,不会欺负咱们半斤吧?” 许暮想象了一下两团毛球相遇的场景,眼中笑意深了些:“卜珏那猫,胖则胖矣,性子却懒得出奇,半斤这体格和机灵劲儿,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顾溪亭立刻挑眉,护短道:“那不行,我的猫,自然得是猫中大王,谁也不能欺负了去。” 一句我的猫,说得自然无比,仿佛连猫带榻上那人,都早已被他划归羽翼之下,不容旁人欺负。 只是……提及卜珏,顾溪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重伤的事,告诉他了吗?” 许暮闻言赶忙摇头:“哪敢轻易透露?他那性子,若知晓了,怕是立刻就要哭天抢地不管不顾地跑来都城,眼下这潭水浑得很,能少淌进来一个是一个。” 话题不经意间,又转回了眼前波谲云诡的局势。 许暮沉吟片刻,缓声道:“这些日子,目光都被庞云策的步步紧逼吸引,倒是险些忘了还有薛家。你说,他们在收到都城接连巨变的消息后,是会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还是……见庞云策如此行事,也敢心生妄念,有样学样?” 顾溪亭蹙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半斤的尾巴尖儿,那猫儿似有些不耐,轻轻甩了甩尾。 “薛家……最好安分些,皇上这么多年动不了他们,根子在于大雍能独当一面的将才青黄不接,北境、西疆、东海……各处边防,皆是勉强维持。薛家若反,必引动边患,内忧外患一齐爆发,于大局而言,绝非好事。” 许暮也同意他的判断,颔首道:“他们看起来不似晏家那般贪得无厌,也不像庞云策如此权欲熏心,所求的,似乎一直是个稳字,但越是这般……其心越难测度,底线也越模糊。” 两人正低声剖析着薛家这枚足以影响天下走势的关键棋子,门口响起了轻叩声。 云苓端着乌沉沉的药碗,悄步走了进来。 为了更好地照料许暮的伤,顾溪亭早几日便将更熟悉许暮起居习惯的云苓从靖安侯府接了过来。 许暮一看到那碗浓黑的药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抗拒:每日里灌下去的都是药汤,饭都进不了几口,嘴里从早苦到晚…… 顾溪亭见状立刻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乖乖把药喝了,等下给你个惊喜。” 许暮抬眼看他,带着疑问:“什么惊喜?” 顾溪亭却卖起了关子:“喝完便告诉你。” 许暮看看他,又看看那碗注定逃不掉的药,终是认命般屏住气,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放下碗,口中那难以言喻的苦涩就翻江倒海般涌上,顾溪亭赶紧对云苓使了个眼色。 云苓会意,立刻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已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拈起一颗深红色的东西,在云苓关门的瞬间,他不等许暮反应,便以口衔了,精准覆上了许暮微张的唇。 一股酸甜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巧妙地冲淡了残留的药苦。 顾溪亭将那颗糖渡过去后,便轻笑着退开,仿佛方才那般亲昵,仅仅是为了纾解苦味,并未想要索取更多。 只见他眼中漾着得逞的明亮笑意,问道:“如何?可是惊喜?” 许暮怔住,感受着口中化开的酸甜,再对上顾溪亭近在咫尺满是笑意的眼睛,耳尖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怪就怪他受伤后,两人也是许久没亲热过了……这般突如其来的接触,竟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羞赧过后,他才仔细品出那糖的味道,惊讶道:“是山楂味的?你从哪里寻来的?” 顾溪亭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剩下的糖:“我做的,总听你念叨药苦,但你不喜过分的甜腻,想着你素日爱吃山楂,便试了几次,味道尚可?” 许暮含着那颗糖,酸甜的滋味不仅驱散了苦涩,更让暖意一丝丝地渗进心里,比糖本身更甜,一时竟让他忘了去计较顾溪亭这过于直接的喂糖方式。 但当他看着顾溪亭仔细地将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怀中时,又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恐怕往后每次喝完药,这惊喜是断不能少了,想到此处,许暮耳尖上的红色大有蔓延的趋势。 为着转移注意力,他轻咳一声,寻了个话头:“院里今日似乎格外安静?顾意呢?” 顾溪亭笑了笑,指尖绕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他?拉着陆青崖,拽上小舅舅一道出门了。” 许暮闻言,心下了然。 原本他还暗自担心,顾停云被软禁十八载,乍然回归,会不适应这都城的生活。 谁能想到,顾意和那个对顾停云崇拜有加的陆青崖,根本不给顾停云任何沉浸于过往阴霾的机会,几乎是轮番上阵,每日变着法子带他出门,恰好都城因为茶典的举办,也是热闹得没话说。 顾溪亭又带着几分调侃继续道:“只是辛苦顾意了,我如今在外人眼里是伤心欲绝闭门不出的状态,他这贴身近侍,自然也不能表现得眉飞色舞。每日出门,都得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半点破绽。” 许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一笑:“捂严实些也好,如今天冷了,正好暖和。” -------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老婆终于知道想一些涩涩的事情了!! 第94章 暗巷杀机 万国茶典临近, 帝都长街,车马如龙,喧嚣鼎沸。 各色服饰、发肤各异的外邦使节与商贾接踵, 对这座都城的繁华景象啧啧称奇,目光所及, 无不新鲜。 街道两旁, 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浪高过一浪, 恨不得将过往行人都拽进自家铺子。 “来瞧一瞧, 看一看了喂!上好的江南云锦, 轻薄如蝉翼,光润似流水!裁一身新袍, 赴那茶典盛会, 正是相得益彰,体面又风光嘞!” “西域千里迢迢运来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寒冰不及其澈!以此盛放香茗, 方不辜负好茶好水, 平添三分雅意!” 然而,最引人驻足、最能体现此番盛事精髓的, 还属那些林林总总的茶摊。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茶香, 彼此交织碰撞, 构成一幅帝都茶事图卷。 一个尤为热闹的茶摊前,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奇的外邦面孔。 摊主是个人精,并不急着推销, 只满脸堆笑,手脚比划着热情招呼: “尝尝!都来尝尝鲜!这便是眼下咱们大雍最时兴的赤霞!您诸位上眼瞧这茶汤,红艳透亮, 像不像天边烧透了的晚霞?入口醇厚绵长,暖胃生津,最是养人益气!” 说话间,他已麻利地斟出数盏红艳艳的茶汤,用的是粗陶茶碗,更显茶色浓郁。 一位高鼻深目的胡商接过,谨慎地小呷一口,眼睛倏地一亮,咂摸着嘴,连连点头,转头对同伴叽里咕噜一番赞叹,显然极为受用。 斜对面,另一处装饰明显清雅素净的茶摊,则是另一番光景。 摊主是位身着干净棉布长袍的老者,语调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沉稳底气: “诸位雅士,可愿品鉴这盏凝雪?此茶制法天然,不炒不揉,最大程度留存天地灵气。您观其叶,形若银针坠露;赏其汤,清透可见杯底,品之如饮山间雪水,清冽甘甜,最是涤荡俗尘,颐养性情。” 他用的是一套素白瓷小杯,茶汤浅淡,与旁边赤霞摊位的热烈奔放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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